蚕头娘

江南水乡种桑养蚕的村子，几乎每家蚕室都留着蚕头娘的位置，就在蚕架最靠里的角落，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碗，换季的时候添一碗新米。

老辈养蚕人说，要是清明前后起了雾，夜里蚕室里亮着灯，就能看见蚕头娘的影子。她个头不高，站在蚕箔边上刚好够得到顶架，头发是半透明的白色，风一吹就飘，像刚抽出的生丝。

有个新嫁过来的姑娘不信，说哪有什么妖怪，都是老人编出来吓偷懒的人的。她头一年养蚕，嫌供蚕头娘麻烦，把陶碗收了，角落堆了半筐干桑叶。

头几天还好，小蚕长得白白胖胖，后来就开始不对劲，一到夜里就有蚕往架外爬，第二天扫出去能扫小半簸箕。那天夜里她听见蚕室里沙沙响个不停，以为是老鼠，摸着黑起来推门，就看见一个白影子蹲在最上面的蚕架上，手里正扯着一团乱丝，听见声音转过头，脸上还沾着一点蚕屑。

姑娘吓得手里的灯掉在地上，灯油泼了一地，幸亏没烧到蚕架。第二天她赶紧找婆婆问，婆婆叹了口气，说你怠慢了蚕头娘，她这是给你提个醒，你没看见她扯的都是乱丝？那是你的心乱了。

原来姑娘嫁过来之后，总想着出去做工，嫌养蚕赚得少，心思根本没放在蚕上，桑叶换得不勤，蚕粪清得不及时，蚕自然长不好。姑娘醒悟过来，赶紧把干桑叶挪走，重新摆上陶碗，蒸了一碗糯米粥供上，还亲手织了一小块素帕放在边上。

当天夜里，沙沙声就没了，小蚕慢慢安稳下来，那一季最后结的茧，比村里任何一家都匀净。

其实说起来，哪里是什么妖怪作祟，过去养蚕是农家最重要的生计，女人从清明到立夏，几乎天天都守在蚕室里，吃住都在里面，好多人熬坏了身子，死在了蚕季里。后人想念这些把一辈子都交给蚕和丝的女人，就编出了蚕头娘的故事，提醒自己养蚕要上心，也纪念那些留在这里的先人。

现在村里养蚕的人家少了，好多蚕室都改成了仓库，可还有老人保留着供糯米粥的习惯。说起来，蚕头娘也不是要吃那碗粥，她就是要你心里装着这件事，你认真对蚕，蚕就好好给你结茧，从来都不会错。

去年还有人说，起雾的夜里路过旧蚕室，还能看见窗纸上有个小小的影子，低着头好像在理丝，沙沙的声音传出来，和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