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烟郎

管了三十年官仓的老陈，头一回撞见仓烟郎，是刚接父亲班那年的冬天。

新谷入仓前要烧谷草熏虫，烟把整间仓填得满满，老陈站在门口等烟散，就看见仓梁底下蹲着个瘦长条子，肩背佝偻，一身灰扑扑的衣裳，正低着头捡地上的碎谷吃。

老陈喊了一声谁，那东西动也不动，等烟散了大半，再看过去就没了踪影，只有地上撒着的碎谷，少了小半片。

老陈以为是自己熏了烟眼睛花，没当回事，后来连着好几回值夜，都能看见那影子蹲在仓门口，安安静静看着院子里晒谷，有人走近就往墙角一缩，化作淡烟没了。

日子久了，老陈摸出它的脾气：它不碰麻布袋里码好的整粮，专捡筛出来撒在缝隙里的碎米，也不祸害器物，顶多夜里把堆在门口的竹筛碰倒，发出点轻响。老陈扫仓的时候，总会故意把半簸箕碎谷倒在西北角墙根，没过一夜再看，碎谷准干干净净，连点糠皮都剩不下。

有年纪的老仓卒跟他说，这就是仓烟郎，是新谷的烟气、囤粮的潮气攒出来的，一家仓里存粮越久，余粮越多，它就长得越齐整，要是遇上荒年，仓空了，它没的吃，自己也就散了。

这话老陈后来信了。他活了七十多，遇上过一次大灾，省里调官仓的粮去救灾，整间仓搬得底朝天，连仓板缝里的陈糠都扫出来充了赈济。

锁仓那天，老陈最后进去看了一眼，就看见那瘦长条子站在仓中央，比他最早见的时候淡了好多，轮廓都发虚，像是一吹就要散。那东西对着老陈弯了弯腰，就顺着窗棂的缝飘出去，天上起了点小风，那股淡烟转了个圈，就没入田埂的草色里了。

有人说，仓烟郎本质就是囤粮人家多出来的那口气，日子好过了，才有闲钱余粮养这么个不偷不抢的小东西，日子紧了，自然也就跟着走了。它不是来偷粮的，是来给有余粮的人家做个印证——这地方攒下了余裕，养得起活物，也容得下闲人。

现在的谷仓都改成了铁皮密闭仓，新谷烘干了直接进仓，不用烧草熏虫，也少有存个三五年的陈粮，自然也就再没听说过有仓烟郎的踪迹了。剩下的只有老人口里的故事，说从前仓里有这么个瘦影子，替人看着多余的粮食，也陪着看仓的人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