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林羽鸟

有个帮人守山场的年轻人，每天要沿着山径走几十里，检查有没有人偷伐林木。这天他走累了靠在大松树下歇脚，从口袋摸出干粮来吃，忽然感觉肩头上轻轻一沉，落了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。

他斜着眼睛偷瞄，是只灰扑扑的小鸟，羽毛跟脚下的枯草颜色一模一样，要不是动了动脑袋，根本看不出那是个活物。小鸟叼着一片带着露水的嫩草，轻轻放在他领口，歪头盯着他别在腰带上的布包。

年轻人想起爷爷说过山里的异鸟，慢慢解开布包，露出里面带回来的半把映山红种子，是准备种在山场木屋门口的。小鸟蹦了两下，叼起一粒种子就飞起来，落在不远处的草窠里，扒开浮土埋了进去，再飞回来蹭了蹭他的手腕，才振翅消失在深草里。

从那之后，只要年轻人来这片巡山，这只鸟总会找过来，换走他身上带的一样草木东西，每次都留下一片新鲜草叶。有时候是半粒瓜子，有时候是路上摘的野果核，有时候只是他插在帽子上遮阳的一片草叶，它也换，留下一片新的。

年轻人一开始觉得好玩，后来慢慢也习惯了，每次进山都会特意带一点种子果核，放在口袋里等着它来。爷爷说这鸟叫草林羽鸟，不偷不抢，只做交换，大山里的种子吹得到处都是，它帮着把种子埋到能长的地方，自己也攒着交换的缘分，等缘分够了，就帮人换一副轻骨头。

所谓换骨，其实不是什么成仙了道，是常年在山里走的人，膝盖腰腿疼都是常事，要是被这鸟换够了一百次，爬山就再也不费劲，浑身骨头都轻得像能乘风走。老辈人说，这其实是大山给守山人的报酬，你帮它看着林子，它帮你养着身子，这羽鸟就是大山递出来的手。

也有人说，这鸟根本就是山里的草木气聚成的，不是真的要吃种子，是怕人把山里的草木种子都带出去，荒了山，所以用新草换回来，再重新种下，其实是在给大山续生气。

那年轻人守了五十年山，直到走不动路，也没换到第一百次。最后一次进山，羽鸟飞来，落在他拐棍上，放下一片银边的大叶子，叼走了他口袋里最后一粒种子，站在枝头叫了三声，才飞进山林里。那天年轻人下山，脚步比往常还稳，回到家里睡了一觉，无病无灾走了，村里人说，那是换骨成了，跟着羽鸟回山里当山灵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