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香娘

给地主家放牛的小娃，三伏天在山坳割牛草，汗把短褂浸得透湿，坐在老榕树下擦汗，风卷着草气往鼻子里钻，忽然就闻见一股不一样的香。

不是野花香，也不是树汁的腥香，是清苦里裹着一点甜，像把刚开的花揉碎了浸在山泉里，闻着就让人身上的暑气都退了三分。他抬头往坡上看，就见个穿青布短衫的女子，挽着袖子蹲在半坡的草丛里，手里攥着一把草，那香气就是从她那边飘过来的。

女子看见他抬头，就站起来往这边走，步子轻得像踩在草叶上没沾泥，走近了才看见她手里挽着整整一捆草，每一片叶子都鲜润得能滴出水来，比小娃割了一上午的草都精神。

她开口说话，声音也像风吹草叶，说这捆草送你，只换你身上一样东西——我要你衣襟上那股棉线香，就是你娘给你补补丁蹭上去的那股，你自己闻不到，我闻着清楚。

小娃愣了愣，想起娘去年冬天走的时候，最后给他补的就是褂子肘上这个破洞，指尖蹭过线团，确实沾了点若有若无的香，他自己早闻习惯了，想不到这女子能闻见。他想，娘已经不在了，这香留着他也揣不住，不如换了这捆草，今天就能早早回去歇着，不用再晒半个时辰太阳，就点头应了。

女子把草递给他，伸手轻轻在他衣襟上拂了一下，小娃只觉得鼻尖那股香一下子就飘走了，再闻，什么都没剩下。女子笑了笑，转身往坡上走，没走几步，就隐进齐腰深的野草里，小娃追过去看，哪里还有人的影子，只有一丛开着细碎白花的野草长在坡上，比周围的草都高一头。

老辈割草人都说，草香娘不是成心害人的山怪，她只是缺一点人气。孤坟上长出来的草魂，年年月月吸山风喝露水，就是成不了形，必须攒够一百种人身上带的淡香，才能脱了草根，做个能自由走的人。

那些被她拿走气味的人，也没见有谁因此遭了祸，最多就是身上少了一股旁人闻得到、自己不在意的味道——那本就是人活在世上，不经意蹭下来的零碎，丢了也就丢了。反过来，她送你的那捆草，不管是垫床还是烧火，整间屋子都能香小半个月，比买的香熏还管用。

也有人说她就是山上的野鬼，骗人气是为了修炼，哪有什么要做人的说法。可山间走的割草人，多半都愿意成全她——你拿你用不着的零碎零碎气味，换一整捆带着异香的草，怎么算都不亏。

末了小娃把那捆草挑回去，地主家的牛吃了，当天就多挤了半桶奶，那捆草剩下的干叶，地主娘收起来垫了衣柜，一柜子衣裳整整香了半年，打开柜子就能闻见山里头的青草气。谁也没再找着那个穿青布衫的女子，只知道往后割草歇脚时，若是闻见了莫名的香，别忙着害怕，说不定就是草香娘来跟你换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