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衣姥

挑炭的老陈走鹰嘴崖，日头落进西山坳，林子里立刻漫起湿冷的雾，连前面一步的路都看不清楚。

他扶着崖壁挪，忽然看见前面凸出来一块青石板，石上坐着个人，手里翻着草叶，窸窸窣窣响得均匀。

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妇人，从头到脚裹着编好的草叶，连脸都遮在草缝里，只露着一双手，指节粗得像老藤，正把狗尾草搓成细绳，放在脚边码得整整齐齐。

老陈走惯了山路，知道这是谁，立刻停下脚，远远站着作了个揖，不敢往前多走一步。

草衣姥也不说话，只拿起一根织好的草绳，用指尖挑着，往他脚边推了半尺。老陈弯腰拿了，揣进怀里，又作了个揖，就要挪步走。

同他一起走的年轻后生是头回走夜路，见草绳结实，想着挑担子下坡正好绑在鞋上防滑，见石边还堆着五六根，就伸手去拿第二根。

他指尖刚碰到草绳，草衣姥立刻停了手，慢慢抬起头来，草缝里露出一点白，像是笑的样子，随即站起身，枯树枝一样的手就往后生手腕上搭。

老陈在旁边看得清楚，赶紧抽了自己腰上的柴刀，刀背往后生手背上一拍，喝了一声“退”，后生吓得一缩手，草绳掉回石板上。

主仆两个不敢停留，低着头往山下走，直到转过一个山弯，看得见山脚下村户的灯火，老陈才敢回头看，青石板那里雾沉沉的，草衣姥还坐在原来的地方，窸窸窣窣搓草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。

老辈山民讲，草衣姥本来是清代守山路的妇人，男人早年摔死在鹰嘴崖，她就天天住在崖边，编草绳给过路人绑鞋，后来她自己也遇着雨天路滑，掉下去没了。从那之后，崖边就常有她的影子。

有人说她是积了善心，成了山神，也有人说她掉下去的时候不甘心，成了找替身的精怪。其实山里人都懂，她的规矩从来没变：贪多的才会被带走，知足的就能拿一根草绳平安走过去。

说白了，这哪里是妖怪，是山里人把自己对险路的小心，攒成了这么个故事。你不贪多，她就是帮你的；你要多拿，她就成了要命的。道理简单，记不住的人，还是会踩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