愁姨娘

有个搬去空宅子住的教书先生，头天晚上收拾灶屋，就听见柴火堆后面有轻轻的叹气声，一声接一声，慢得像拉棉线。

先生点着灯过去看，看不见人，只闻见一股淡淡的，像放了几十年的旧棉花的味道，钻进鼻子里，心里忽然就有点发闷，想起了自己早走的妻子，丢了的差事，连手里的灯都觉得沉了几分。

先生知道屋里有东西，却不害怕，他把扫帚往旁边一放，坐在门槛上对着黑暗说：我知道你在这里，我也是带着一肚子愁来的，你要是不嫌弃，就分一点你的，我分一点我的，咱们一起住。

叹气声停了片刻，又轻轻响了一声，比之前轻得多，像是答应了。

从那之后，先生每天晚上都在灶边留半块干粮，一杯冷茶，从来没见过影子，也没出过怪事，只有每次他对着空桌子叹气的时候，柴火堆那边就会应一声轻轻的叹气，像有人陪着他。

过了三年，先生攒够了钱，重新谋了差事，要搬去城里住，走之前他把屋子打扫干净，在灶边烧了一叠纸钱，说谢谢你陪我这三年，我走了，你慢慢捡，这里以后还会有人来的。

关上门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，比往常都软，像是送行。

老辈人说，每座空宅子都有一个愁姨娘，房子空得越久，她长得越齐整，如果空宅子没住过伤心人，她也成不了形。人走了，把愁留在这儿，她就帮人收着，收着收着，自己就成了愁的样子，穿一身灰，坐冷灶边，天天叹气。

这其实是人心里想出来的。人这一辈子，搬几次家，总有一些愁带不走，塞在墙缝里，压在床底下，丢在冷锅灶里，要是没人收着，那些愁就会钻新来的人心里，闹得一家人不安生。愁姨娘就是帮人收这些剩愁的，她收走了，住的人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
她不是恶鬼，也不是善仙，就是人间一个收破烂的，不过不收铜铁烂布，只收人们带不走的愁。你不赶她，她就安安稳稳住着，你住暖了屋子，她就自动走，比谁都懂事。

现在空房子多了，好多房子买了放着，常年没人住，说不定哪一间的冷灶边，就坐着个愁姨娘，安安静静，帮人收着没人要的旧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