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头树

赶早集的王阿婆走得快，衣角被村口的老槐树勾住了，她低头扯了两下没扯开，就听见树叶子沙沙响，像是有人笑。

阿婆抬头看，满树枝桠挂着零零散散的旧衣裳：半只绣鞋，孩童的开裆裤，褪色的腰带，还有一件缺了扣子的青布马褂，风一吹就飘，远看像站了一树缩着脖子的人。阿婆活了七十多，知道这是村头树在收东西，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树身沾的泥，轻轻说：我这老婆子的破衣裳，你也看得上？话音刚落，勾着衣角的枝桠就松了。

这不是什么稀罕事，住在村口附近的人都知道，这树爱捡没人要的旧衣裳。谁晒在外面的衣裳被风刮走，找不到了，去老槐树上看看，多半都挂在那。

若是丢衣裳的人记得回来取，说两句软话，树就会让你摘走。要是过了三五年都没人来，那件衣裳就会慢慢长进树皮里，摸上去还是布的纹理，却再也扯不下来了。

老人们讲，早先这树不是这样的。一百年前，这棵树是送别的地方，村里出去闯关东的男人，都在这里换一身新衣裳，把旧的脱下来挂在树上，说等回来再穿。结果兵荒马乱的，多数人都没回来，旧衣裳就一直挂着，挂得久了，树就把这些没人等的衣裳收了，慢慢养出了灵。

说白了，这妖怪其实就是攒了一堆没人要的念想。人走了，东西留在这，地气养着，风浸着，就成了精。它不抢不偷，只是替人守着那些被丢掉的东西，等着哪天原主突然想起来，回头来取。

也有人说它贪，攒着那么多衣裳做什么？可你想想，世上哪有那么多害人的妖怪？多数妖怪，都是被人丢在这里的，比人更念旧。

前几年村里拓宽马路，有人说要把这老槐树砍了，拓宽路口好走车。那天晚上，整个村子都听见老槐树叶子哗哗响，像一群人哭。后来施工队挖开树脚，挖出来一堆布片子，都已经长进树根里了，数一数，正好四十八件。

施工队停了手，村里改了路线，绕开了这棵树。现在那棵树还站在村口，枝桠上还是挂着几件没人领的旧衣裳，风一吹，就晃得像有人在招手，等走丢的人回来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