寸尾娘

看碓的王阿婆那年冬天犯咳嗽，没法整夜守着碓房，就让刚放寒假的小孙女替她去守着，说好后半夜来换她。

小孙女抱着棉筐坐在碓房门口剥花生，听见墙根底下有沙沙的声响，探头去看，就见一只棕黄色的小狐狸，缩在柴堆后面啃掉出来的碎米，尾巴短得只有一寸长，毛蓬蓬的像沾了一团稻花。

她从小听阿婆说寸尾娘的故事，也不害怕，就抓了一把剥好的花生仁扔过去，小狐狸叼了花生仁，蹲在不远的地方看她，尾巴尖轻轻晃了晃，没跑。

后半夜下起了碎雪，小孙女抱着膝盖冻得打哆嗦，忽然觉得脚边一暖，那只小狐狸悄悄凑过来，团在了她的棉鞋面上，皮毛暖烘烘的，带着一点米糠的干香气。

一直到天快亮阿婆来换班，小狐狸才一扭身钻回了墙缝里，阿婆过来一看，笑着说这就是认了人了，往后它常来。

往后一整个冬天，小孙女每天都来守碓房，寸尾娘每天都来，有时候带一点野地里摘的红浆果，放在小孙女脚边，有时候就只是团着睡一觉，安安静静不吵人。小孙女也总给它留一点吃的，不糟践它这份亲近。

其实仔细想，寸尾娘的传闻从来没有害人的说法，所有异闻里，它都只是讨一口吃的，给冷的人暖一暖脚。它不是什么要修成人形得道成仙的大妖，也不抢人的东西，坏人的事，只是借着旧宅的人气攒一点精气，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。

稻作区的老村子里，家家户户都有碓房，家家户户都藏着这么一两个不讨人厌的小东西。它们不是从深山里跑出来害人的，它们就是在人身边住久了，早把自己当成了村子里的一份子，所以才愿意缩起尾巴，收起爪子，安安分分跟人住在一起。

后来村子里通了电，装了碾米机，老碓房一个个都拆了，寸尾娘的传说也就慢慢没人提了。只有偶尔整理旧宅基地的时候，还能在旧墙根底下挖出整整齐齐的小堆碎米糠，谁也说不清楚那是哪里来的，老人们就笑着说，那是寸尾娘临走前攒的口粮，留给下一个住在这里的小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