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榆娘

有个走村串户收旧家具的货郎，雨天进山避路，误闯了一片早就没人住的废村。

半人高的荒草里立着半堵青砖墙，墙围出来的院子里，长着一棵合抱粗的老榆树，枝桠伸得老远，把半个院子都遮得阴沉沉的。货郎擦脸上的雨水，抬头看见树底下坐了个穿浅粉色布裙的妇人，正低着头用手拨弄地上的碎瓦。

货郎一开始以为是看山人的家眷，放下担子喊了两声，对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，风一吹，那浅粉色的衣摆顺着树干晃，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。

货郎心里发毛，攥着挑担子的扁担慢慢走近，才发现哪里是什么妇人，只是树干长歪了，一块突出的树瘤像人肩，树瘤下面垂着几丛浅粉的树花，风一吹就晃，远远看着像妇人垂着的裙摆。

他松了口气，靠在树干上歇脚，伸手摸了摸那块像人脸的树瘤，触手凉润，还带着树液的黏意。指尖刚碰到，就听见头顶的叶子哗哗响，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，风里飘着淡淡的榆花清香，混着一点旧砖石发潮的霉味。

货郎不敢多待，歇完雨就挑着担子走了，回头看，那树影歪歪扭扭落在残墙上，真的像个妇人站在门口送人的样子。回去跟当地老人说，老人才告诉他，那就是粉榆娘，这院子从前是一户地主的庄子，败了之后人都走光了，老榆树在这里长了快三百年，早就成了精，替原来的主人守着这块地方。

老人们说，粉榆娘不是恶鬼，只是舍不得这院子罢了。她不拦着过路人躲雨歇脚，只是不许人动院子里的一草一木，更不许人砍她的树，拆剩下的墙。要是有人硬要在这里盖新房子，夜里就会听见女人的哭声，第二天定要出点小岔子，不是工匠摔了腿，就是新砌的墙塌了。

其实说穿了，不过是深山里人烟稀少，一棵几百年的老树立在废宅里，形状生得凑巧，被过往的行人附会成了故事。旧时人安土重迁，哪怕败了家离了乡，心里也总记着老家的院子，这舍不得走的哪里是树，是那些走了又舍不得真走的人，把自己的念想寄在了老树上。

现在进山，废村大多已经平成了果园，偶尔还能留下几棵老榆树，春天开一树细碎的浅粉花，路过的人远远望一眼，还能想起老人讲的故事，说那就是粉榆娘，还守着她的旧院子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