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村雨农

赶牛下山坡的老农夫最先看见他。那天连旱了七十一天，傍晚突然落了第一阵透雨，老农夫赶着牛往家走，远远就见坳里那片荒了三年的田，有个戴竹笠的人蹲在垄沟里，一下一下往土里埋东西。
雨雾把田埂蒙得发虚，那人的短褐都湿透了，贴在背上，看得见脊骨的形状。老农夫揉了揉眼睛，以为是哪个村里人趁雨后抢着下种，就站在坡上喊，问他家缺不缺种子，要不要分两把。
那人没应声，手里的动作也没停。风把雨吹斜了，竹笠檐的影子盖住他半张脸，老农夫从头到尾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。

老农夫喊了三声没回应，心里犯嘀咕，牵着牛慢慢往那边走。刚走了几十步，一阵斜雨扫过来，再抬头，田垄里已经没人了，只留下整整齐齐翻好的土，每个小土坑都圆溜溜的，积着半坑清雨，太阳落了山，坑里还映着碎月亮。

老村长听见动静带了人来，围着那片田转了三圈，没人认得出那个身影，也没人知道是谁在这里翻地。荒坡这块地早三年就旱得裂得能塞进拳头，连草根都死绝了，谁会来这里下种？

老人们坐在田埂上抽烟，慢慢就想起了旧话。说这是雨农，早年旱灾里，一户人家把仅有的半斗种子分给了全村，自己夫妻俩饿死在这块荒田里，魂魄舍不得村子，就成了雨农，每逢大旱就来把雨水种进土里，给村里人留余润。

也有走南闯北的货郎说，其实哪里是什么魂魄，这是山里头的妖怪，吸了旱气就长成了人的样子，靠种雨水活。你不惹他，他就给你留水，你要是惊了他，他就带着一田的雨走，转去下一个荒村。

说穿了其实是山里人对旱情的念想，把活下去的盼头安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异客身上。年年防旱，代代都要留种子，日子久了，就把留种子盼雨水的心思，变成了这么一个蹲在田里种雨的人。

只是这传说传下来，再也没人敢在雨后去惊扰荒田里的陌生人。大家都默认，那片荒坡就是雨农的田，他种的不是粮食，是给村子留的活路。

后来再大的旱灾，村子里的人去那片坡上挖，总能挖出润润的湿土，挖出来的水够浇半片田。没人再见过那个戴竹笠的雨农，可大家都记得，不要喊他，不要惊他，让他安安稳稳把雨水种下去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