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响鱼

打柴人扛着半干的柴捆往山下走，脚一滑踩空了一步，人顺着草坡滚下去，刚好落在一处没人来过的空谷口。

他喊了两声同伴，声音刚出口，就听见四面山壁全应了起来，一声接着一声，拖得长长的，比他自己的声音沉，也比他自己的声音远，绕着谷顶转了三圈才慢慢落下去。

他停住脚不敢动，又试着轻轻咳嗽一声，这回应声来得更快，从脚边的岩缝里一直传到谷口，像有一排人挨着站在山缝里，跟着他一声一声学。山里人常说空谷有鬼学人说话，他攥着柴刀的把，手心全是汗，只想着等这阵声响过了就往回爬。

等了快半个时辰，声响没断，反而一阵阵顺着脚底往上飘，嗡嗡的震得鞋底都发麻。他大着胆子往声响来的地方走，转过一块挡路的巨石，看见一汪清幽幽的泉水，声响就是从泉底冒出来的。

他蹲下来往泉里看，水太深看不清底，只看见一串一串的泡泡往水面冒，每冒一个，就出来一声嗡，泡泡连得密，声响就连成片，顺着岩缝绕出去，就成了满谷的回声。天快黑的时候，泉里翻了个白影，顺着水流飘到岸边，是条半尺长的白鱼，嘴唇上挂着一圈软须，动一动就嗡一声，撞在岸边石头上，满谷都跟着震。

这就是谷响鱼的来头，老山民口里传了几百年，都说空谷的回声不是山的回音，是鱼在呼吸。

其实细想也合理，空谷山腹多空窍，又通着地下暗河，鱼在底下吐泡，声浪顺着空窍撞出来，自然比寻常回声要悠长，要沉浑，次数也比单单的山壁反射多。古人不懂声浪折射的道理，只看见满谷都是响，又找不着发声的东西，自然要往山精鬼怪身上想，偏巧偶尔有水涨冲出来的鱼，坐实了这个说法，也就一传十十传百传了下来。

也有人说，谷响鱼是山的耳朵，它听见人说话，就跟着应一声，其实是替山记着来过这里的人。你今天在谷里喊过什么，它都存在泉眼里，等五十年你再过来，喊一声，它还会把你当年的声音吐出来还给你。这话听听就好，只是走空山的人，听见满谷的应声，少了几分怕，多了几分奇，总觉得这深山里不是只有自己，还有个安安静静的东西，隔着石头水泉应你一声。

打柴人那天没敢碰那条出水的鱼，等它不动了，找了块浮土埋在泉边，背着柴捆顺着旧路回了村。后来他再进山，还特意绕到那处空谷，喊了一声，泉眼里照样冒出一串泡泡，满谷又应了一声。他说那声响跟几年前没差，就像那条鱼从来没走，还在底下等着有人来，应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