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头雀

走街收旧的陈阿福，在一片待拆的巷口歇脚，刚放下扁担擦汗，就见墙根落着一只鸟。

比寻常麻雀大一圈，通身灰扑扑的，只有尾巴尖飘着一点白，不蹦也不叫，直挺挺站在半块碎砖上，黑眼睛盯着阿福脚边。阿福低头看，才见脚边滚着半张烧剩的纸钱，是前几天有人给拆房动土烧的，风刮散落在这儿。那雀探了探头，一口就把那半张纸钱衔起来，扑棱一下翅膀，飞到对面房顶站着，还是盯着阿福看。

阿福走南闯北收旧，听过不少街面上的异事，当下就停了手，不敢再往巷子里走。他蹲在原地抽烟，就看那雀一会儿飞下来，衔一块碎纸，一会儿再飞上去，半天功夫收了小十块，全藏在房檐的瓦缝里。

阿福跟邻街摆茶摊的老头子打听，老头子说这是街头雀，这片拆房子，只要挖着旧东西、出过事的地界，它必定来，来了就不走，直到把散在地上的纸钱碎纸全收完才走。

老头子说早年间城门口拓宽，挖出来好几具无主棺，拉去乱葬岗埋了，之后城门口就天天落着这么一只雀，连落了三个月，天天衔纸，后来城门口修了新牌楼，它才没再来。有人说它是无主的魂，借着雀身待着，等着自己的后代来认，也有人说它是吃了纸钱上的香火气，成了精，专门替孤魂收捡落在阳间的遗物。

其实说穿了，旧城拆改年头久，底下埋过不知道多少人，旧宅易主，地基重挖，那些没人管的零碎纸钱、写过字的旧纸，风刮得到处都是，久了就出这种传闻。老街坊怕动了地气惊了旧魂，就编出街头雀的说法，劝人多给孤魂留几分体面，别挖得太急太狠。

阿福听完点点头，把自己包袱里刚摸来的一块旧玉掏出来，放在墙根，给那雀丢了半块杂粮饼，转身挑着担子走了。他说收旧也要讲道理，不该拿的，一分一毫不能动。

半个月后阿福再经过那片巷口，待拆的房子已经推平了，那只街头雀也不见了，瓦缝里藏的那些碎纸，全被雨水泡成了软纸，和新翻的泥融在了一起。没人再见过它，只有邻街的茶摊老头，还会跟新来的收旧人讲，拆房见了灰雀，别赶，让它收完自己的东西，自然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