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窗鱼

挑豆腐的阿桃走累了，坐在废村的井栏边歇脚，把装豆腐的竹篮放在脚边，掏出水囊喝水。日头偏西，风卷着半枯的狗尾草擦着她的鞋面扫过去，她下意识低头往井里看，自己梳着双髻的影子，就直直落在了半枯的井水上。

风停的刹那，水面忽然翻起一丝细闪，像有人往水里投了一点碎银，她盯着那闪看，就见那点碎银斜斜游过来，叼着自己影子的发梢往水底拖了拖。阿桃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竹篮晃了晃，一块豆腐滚出来，正好落在井边的青石板上。

再凑过去看，水面又恢复了平静，只有半块落日浮着，什么鱼也没有。她捡起豆腐擦了擦灰，放进篮子里就走，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

直到夜里她回到自己住的山边小屋，点上油灯纺纱，低头才看见，自己落在纺车旁的影子，发梢缺了一小块，不管油灯怎么移，那一块都是空的。她才想起下午井边那一丝细闪，忽然就懂了那是什么。

老人们说，废井里的鱼叫井窗，把井面当自己的窗，只吞落在窗上的影子，不伤人，只是被吞了影子的人，总得把那一块拿回去。它不贪别的，就爱换一块新鲜豆腐当谢礼。阿桃记着这话，连夜拿了一块刚做好的嫩豆腐，摸回那废村的井边，把豆腐摆在井栏上，自己躲在树后头等着。

月到中天的时候，水面慢慢浮起那一丝细银，那鱼只有一指长，背沾着青苔色，尾巴像半透明的纱，它顺着井壁滑上来，衔着一块发黑的人影发梢，轻轻放在豆腐上，又一扭身子滑回了水里，水面只留一圈细波纹，很快就散了。

阿桃走过去拿起豆腐，那一块影子还沾在豆腐上，温温的，像刚晒过太阳。她伸手揭下来，往自己影子缺的地方一贴，就贴上去了，和原来的一模一样，一点痕迹也没有。

其实想想也不难懂，南方多荒村，搬走的人多，留下的废井没人打理，月照进来，水光晃得人眼晕，容易看错东西。走得乏了、心不定的人，一眼看去，就容易把水光的闪当成活物。再加上人走了，故事留在村里，总得有个东西把那些没人要的影子收走，就慢慢成了井窗鱼的传闻。

那些被留在荒村里的影子，没人领，就给鱼当粮食，鱼替人收着，哪天原主回来讨，拿一块豆腐换回去，两厢都不吃亏。阿桃后来再走废村，总会多带一块豆腐放在井边，她说不定哪块影子，还有人要回来拿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