菱尾鱼

货郎在塘边石阶坐下，解开系腰上的蓝布包，摸出两块麦饼当晚饭。刚咬下第一口，就见脚边水面冒起一串细泡，跟着浮上来一片淡绿的影子，停在离他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。

他揉了揉眼睛，看清那是条鱼，脊背银白，和塘里常见的白鲫没分别，唯独尾鳍分作两瓣，形状就像刚摘下来的嫩青菱，棱线带着浅绿的纹路，映着黄昏天光，像浸在水里的两块翡翠。

货郎走了一下午山路，脚酸得抬不起来，索性逗它玩，掰了半块麦饼搓成碎末撒下去。鱼没动，也没抢碎末，就安安静静浮着，尾鳍轻轻晃了晃，撩起一片细水珠，溅在了货郎的裤脚管上，带着一股清生生的菱角香。

货郎觉得有趣，又撒了一回，鱼还是这样，再撩一回水珠。三回下来，小半条裤脚都湿了，凉丝丝贴在腿上。货郎笑着骂它不识好人心，撑着膝盖要站起来赶路，不料石阶长青苔，脚一滑，整个人就往塘里倒。

他慌得伸手乱抓，刚好攥住岸边垂下来的一丛粗菱藤，硬把身子拽住了，才没掉下去。等喘匀了气再看水面，那尾青菱鱼已经摆着尾巴潜进深绿的菱叶底下去了，只留一圈慢慢扩散的涟漪，碰在岸石上，碎成细响。

这事传出去，就有人说，这鱼哪里是逗货郎玩，它是提醒货郎石阶滑，怕他掉下去。也有人说不对，这鱼本来就是要拉他下去的，要不是菱藤帮忙，货郎早就成了水下的新鬼。

两种说法传了几十年，慢慢就成了定说：菱尾鱼是从前投水死的采菱女变的，她当年等不到心上人，一时想不开跳进了塘，死后魂魄附在鱼身上，每见有人在塘边久站，就上来看看是不是那个负心人。若是认错了，就悄悄提醒一句台阶滑，放人家走；若是认对了，就牵住人家的脚，拉到水里陪自己。

其实说穿了，南方多水塘，每到夏天菱叶长满塘，岸上走的人难免脚滑落水，久了就附会出这样的故事。人在塘边落水死了，村里人不愿意说只是意外，总要给它安一段情由，好让活着的人说起时，多几分滋味，少几分怕意。

如今南方的塘多半填了种庄稼，剩下的几处，菱也采得少了，很少有人再见过尾鳍像青菱的鱼。只有老人们坐在村口乘凉，还会说，若是夏天月夜在菱塘边听见细响，别忙着跑，那是菱尾鱼在认人影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