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溪娘

撑桐油筏的老陈赶梅雨期的水，要往下游送一批桐木板，走到半路天就黑了，雨又下起来，他想找个河湾靠岸躲躲雨，远远就看见湾子里露着一块老大的沉木，顶子平平整整，正好系筏子。

离得远了，看那沉木上坐着个人，穿着青布衫，蓝布头巾垂到背上，正低着头梳头发，黑发一把搭在膝头，梳子慢悠悠划过去，声音顺着水飘过来，沙沙的。老陈心想这是谁家妇人，怎么雨夜里跑到这儿来洗衣，就喊了一声，问要不要搭个便筏回去。

那人没应声，还是低着头梳头，梳齿划过头发的沙沙声更清楚了。老陈心里犯嘀咕，还是把筏子往那边撑，越撑越近，水汽裹着一股冷香飘过来，不是皂角的香，是木头泡在水里烂透了的腥甜。

他借着闪电往那边看，才看见那妇人的下半身根本没在沉木上，整个人腰以下都浸在浑黄的水里，头发散开来，大半都飘在水面上，把半个河湾都染黑了。她听见筏子晃水的声音，慢慢抬起头，脸上遮着头发，只露出一点下巴，白得像泡了十年的莲藕。

老陈吓得赶紧掉转篙头往回撑，那妇人也不追，就坐在沉木上看着他，直到他撑出河湾，还能听见梳子梳头发的沙沙声，顺着水流黏在后背。后来老陈再走这条河，绕开那个湾子，远远就能看见那块沉木上总坐着那么一个人，不管天晴下雨，都在梳头。

老人们讲起木溪娘，都说她不是普通的水鬼，是早年间逃婚的姑娘，不愿意嫁去山里，抱着一块陪嫁的樟木箱子跳进河，箱子沉在河湾里，她的魂就附在箱子上，慢慢和后来冲下来的沉木长在了一起。

也有人说，那块沉木本身就是成了精的老树精，变作妇人的样子引诱人，其实是想找活人替它挡着河神的征调，每年水泽都要收几个生人，它找个人替自己，就能再多待几十年不被冲走。

其实说穿了，南方水泽多河湾，上游冲下来的沉木卡在湾里，涨水的时候只露个顶，远远看着就像坐了个人。梅雨时节雨雾大，看不清轮廓，走夜路的人心里本来就发慌，很容易就把静浮的沉木看成了坐在那儿的妇人，一传十十传百，就成了木溪娘的异闻。

只是水泽边住的人都知道，越是看着安稳的浮木，底下越可能藏着暗涡，看起来平平静节能上去歇脚，一脚踩上去就滑进水里，连人带鞋都被卷走。木溪娘的故事，其实就是把这种水泽边的危险，化成了一个坐在那儿等你的女人。

直到现在，梅雨涨水的时候，撑船的人路过那片河湾，还会远远绕开那块露在水面的沉木，没人敢靠过去喊一声，也没人敢抬头看一眼，那是不是真的有个女人，在那儿坐着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