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头渔

年轻渔人阿顺守在老桥边已经三个晚上了，就为等那个传说里的桥头渔。

村里老一辈都说，这座老桥建了快百年，淹死过好几个赶夜路的人，每到无月的暗夜，就会有个戴斗笠的渔人来下网，你不惹他，他也不扰你。阿顺刚接了爹的渔船，偏不信河里能住得成妖，非要撞撞看。

后半夜河上起了薄雾，远处果然飘过来一点昏黄的渔灯，慢悠悠往桥这边靠。船身小，吃水浅，滑过水面连点水声都没有，真到了跟前，阿顺才看见斗笠压得极低，把整个脸都遮在了阴影里，握桨的手绿莹莹的，像是长了层薄苔。

对方没说话，只冲阿顺点了点头，把网撒进了桥底的深涡里。起网的时候网坠沉得很，阿顺下意识过去搭了把手，拉上来一看，半网都是半斤多重的鲫鱼，鳞光闪得像碎银子。

戴斗笠的人分了一半倒进阿顺的鱼舱，伸手比了个一升米的样子。阿顺赶紧舀了米递过去，看着对方把米袋放到船尾，撑着桨就要往雾里走。

阿顺到底按捺不住好奇，趁着对方转身的空当，伸手掀了一把斗笠。指尖刚碰到凉津津的竹篾，一股寒气就顺着指尖钻进了骨头缝，疼得他“啊”一声松了手，再看时，雾里哪还有什么渔船，只有桥底的河水打着旋，卷走几片飘下来的桐树叶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，指缝里沾着点湿绿，闻着是河底烂泥和青苔的腥气，搓了半天都搓不掉。从那之后，每到阴天变天，这只手就酸麻得抬不起来，再也不敢提“找桥头渔”这句话。

老渔翁听见这事，只抽着旱烟说，阿顺这是走运，只是碰了碰，没真把他拖进桥底深涡里。老人们嘴里的桥头渔，不是河妖也不是水鬼，是给那些飘不走的魂魄收脚的。

投河的人舍不得走，就扒着桥桩往岸上看，一天天数着过往的人，最后变成了桥桩上一块长苔的疤，挡着河道还搅水势。桥头渔就来把这些疤钓走，顺着水送到该去的地方，换点米糕粮食当辛苦钱。

说穿了，水乡多水，年年都有人死在水里，活着的人不敢去捞那些沉底的魂魄，就编出这么个渔人来，把不敢说的怕，变成了有人帮着收的安稳。想想也不奇怪，活人要吃饭，死人要归处，总得有个做这差使的。

后来有走船的人说，远远见过桥头渔停在江心，把网里的东西往水里倒，倒出来的不是鱼，一团团白气顺着水流走，飘向入海口的方向。

还有人说，要是你在桥上丢了什么要紧东西，半夜放半袋米在桥边，第二天去河弯里找，总能找着。只是找到之后，要记得把带来的吃的留在那里，不能拿回去。

阿顺活到七十多，手还是一阴天就疼。他临死前跟后辈说，别骂桥头渔，那天他是活该，不该坏了人家的差使。只是他那回伸手，其实瞥见了斗笠底下，半个脖子都是河卵石的纹路，原来那戴斗笠的，就是当年建桥时淹死的石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