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雨匠

有个进山采桑椹的汉子，半路上遇着变天，乌云碎得像被狗撕过的棉絮，东一块西一块挂在山头，雨点子稀稀落落砸下来，打在背上一会凉一会烫。

他找了棵合抱粗的老桑树躲进去，刚把湿头发抹到脑后，就听见头顶的枝叶间传出来细碎的声响。不是风吹树叶的哗啦，也不是虫爬，是轻轻的“噌——噌”，像人在手里搓软线，又像针穿过湿布的摩擦，细细的，飘在雨气里。

汉子仰起头往天上看，顺着声音找过去，就看见云块的缝隙里，垂下来一根半透明的白丝，丝的另一头牵着个小小的黑影子，比普通人大不了一圈，穿着短褐，弯着腰在云里动作，一拉一穿，那些裂开的云缝就慢慢合上了。

他吓得不敢喘气，攥着怀里的桑椹篮子蹲在树根，连动都不敢动。就这么蹲了小半个时辰，那细碎的声响慢慢停了，天上的乌云已经连成了整整齐齐的一片，雨点子变得匀匀的，打在桑叶上响成一片软乎乎的声，再也没有刚才忽大忽小的怪样子。

等眼睛适应了亮，汉子再去找云里的影子，早就没了踪影。他伸手摸了摸身边老桑树的树干，树皮皱巴巴的地方，真有一道浅浅的、针脚一样的细痕，摸上去比周围的树皮软一点，沾着点湿乎乎的潮气，像是刚有人碰过。

村里人听了汉子的讲述，有年纪大的老人就说，这是桑雨匠，老桑在山里待得久了，吸够了山雨的灵气就成精，专门管补山里面破掉的雨。

为什么会有补雨的桑妖？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。南方山区地形杂，一块山头上往往一边下大雨一边出太阳，当地人叫“破雨”，破雨最害庄稼，本来该下雨匀匀润地，结果这边涝死那边旱死，一年的收成就没了。古人说不清楚这种局部气候的道理，就想着是天上的雨被山风扯破了，总得有个匠人来补，正好山里多老桑，桑树皮能搓线，桑木能削针，自然而然就想出了这么个妖怪。

说来也巧，打那之后，那片山里的老桑树再也没人敢乱砍。大家都觉得，山上的雨这么多年一直下得匀，都是桑雨匠在暗地里出力。现在进山，还有老辈人会提醒年轻后生，要是听见老桑林里有细细的搓线声，千万别抬头找，绕着走就好，别坏了人家的活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