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草萤

走船的老陈在海上飘了三天，罗盘被浪打湿转不动，只能凭着天边的云猜方向，天擦黑的时候，天边连星子都看不见，风往南海礁的方向吹，再飘两个时辰就要撞暗礁。

他正靠着船舷喘气，忽然看见西北方向的岸线透出一片细碎的光，不是渔村里灯笼的暖黄色，是一片发银的白，像把整匹银布扯碎了铺在沙岸上，随着风轻轻动。

他想起祖父说过，河口退大潮的夜里，沙草里会出来引路的萤，赶紧撑着破桨往光的方向划，越近越觉得不对，那光不是从灯火来的，是从齐膝深的沙草里一点点飘出来的，几千几万点，顺着浅滩的水沟排成一条线，直往泊船的地方去。

他跟着那道光线靠了岸，系好船缆才敢蹲下来看，那些萤虫比米粒还小，落在草叶上也不沾，风一吹就飘起来，光落在手背上，连一点温度都没有，仔细闻，还带着淡淡的咸水味。他捡了干粮出来吃，那些萤光也不围过来，就沿着沙沟安安静静亮着，像给他守着岸。

第二天他顺着岸回了村，跟老船师说这件事，老船师说那是沙草萤，是从前翻船死在这儿的船家，化成萤虫给后人引路，不是为了别的，是知道海上讨饭的苦，不想让后来人走自己的老路。只有那些动了歪心思，想着沙底下沉船金银的人，沙草萤才会把他引去涨潮的暗沟，让他知道海里的东西，不是谁都能拿。

有人说沙草萤其实就是海边的萤火虫，只是天天浸着咸水，光色才变成了银白，那些引路和引祸的说法，都是老船家编出来管人的，怕村里人没事就去乱挖沙岸，把泊船的浅滩挖塌了。

这话其实说对了一半，海边的浅滩全靠沙草固着，乱挖沙找金，很容易把岸挖松，涨潮的时候就会塌，老人们编出沙草萤的故事，就是给后人留个提醒。但也不全对，那么多迷航的船，确实靠着这片萤光找着过岸，那些追金的人，也真的有跟着光一去不回的。

现在河口修了灯塔，装了导航，很少再有船迷航了，大潮退去的夜里，还是能看见沙草间飘着细碎的银光，只是再也很少有人跟着光走了。偶尔有夜钓的人坐下来抽烟，看着那片光慢慢动，会想起老人们说的话：海里的光，引路还是引祸，从来不看光，看的是赶海人心里装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