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潭桑

雾从河面升起来的时候，老船匠阿顺看见对岸河滩那棵老桑，枝桠都泡在雾里，紫黑色的桑果挂在枝头，像是一串串浸了水的紫水晶。

这地方他从小就来，老人们说这棵桑长在原先的河心潭里，几十年前黄河改道，潭露出来，桑就留在了河滩上，根一直扎到旧河道的水里，底下埋过好几个翻船淹死的行人，成了精，叫沙潭桑。

阿顺这时候刚死了爹，船被大水冲跑了，连买棺材的钱都拿不出来，听说过往跑商的客人愿意出钱买沙潭桑的桑果，放船上能避水，就咬着牙蹚水过了浅滩，来摘桑果。

雾越来越大，脚下的沙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走到桑树下，能闻见一股子甜腥气，是桑果熟了的味道，混着河底淤泥的腥气。他伸手摘，一颗又一颗，摘了快二十颗，放在怀里的粗布兜里，手伸出去够最顶上那颗最大的，眼睛扫了一眼脚边的水洼，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，左肩缺了好大一块，雾一飘，就散了。

他手一下就停住了，后背登时冒了冷汗。老人们说过，沙潭桑勾影子，摘多了它就把你的影子留在这里抵数，你自己就成了没根的人，迟早顺着水漂走。

他没敢再摘，把兜里的桑果都倒回树下的草里，只留下两颗，跪下来对着树干磕了三个头，说自己实在是走投无路，只要够买一口薄棺材的钱，以后再也不来叨扰，每年都来给您烧纸。

磕完头，风一吹，桑树枝晃了晃，最顶上那颗最大的桑果掉下来，滚到他脚边，落在浅水洼里，把那水洼映得发亮。他再看水洼里自己的影子，缺了的那块已经补全了，和原先一模一样。

他把那三颗桑果揣在怀里，蹚水回去，刚到渡口就遇上了跑远道的盐商，一眼就认出这是沙潭桑的果子，给了他三倍买棺材的钱，高高兴兴拿走了。

阿顺葬了爹，后来攒钱打了新船，每次开船前都要绕到沙潭桑这边，上一炷香，放下两个麦饼，从来不多碰桑果。日子久了，别的船家也跟着学，都知道这棵桑讲道理，你不贪它，它就不亏你。

其实说起来，黄河边的人天天和水打交道，谁都知道，水最容不得贪。你不贪多，够过日子就停脚，水就不害你，你要是贪得没够，再多的福分也能冲没了。沙潭桑定的规矩，其实就是黄河的规矩。

后来又一次改道，整个河滩都被河水淹了，没人再见过那棵老桑。只是老船家们教徒弟，还是会说，过黄河的时候，别贪那额外的便宜，该停就停，那棵老桑还在水里看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