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檐狗

有个走川藏的赶马帮，领头的老脚夫爱蹲在路边抽旱烟，每次过青冈峡都要停一刻，看崖边那只石狗。

那狗蹲在凹进去的石檐下，已经蹲了几百年，老脚夫爷爷走货的时候它就在那儿，到了老脚夫走货，它姿势一点没变，还是脑袋搭在前爪上，望着山下的路。

老脚夫第一次走这条道的时候，跟着师傅走，师傅特意停下来，摸出半块玉米馍丢到狗爪边。老脚夫问为什么，师傅说这是石檐狗，不咬人的，你给它一口，它就保你这趟山路不滑脚。

那时候青冈峡还没有修栈道，窄路紧挨着悬崖，风一吹就能把人刮下去，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全。师傅说从前这峡里有过十几只驮货的骡子掉下去，自从有了这狗，掉下去的就少了。

石檐狗长得和寻常土狗差不多大，只是浑身都是石青色，毛纹都长在石缝里，不动的时候谁都以为是一块天生长得像狗的石头。只有眼睛那两个石窝，晴天是干的，雨天会浸出细细的水痕，像真的会眨眼一样。

没人说得清它是怎么来的。老辈人说从前有个看山人，养了一只黄狗，看山人遇雪崩死在山里，黄狗守着主人最后躲雨的石檐，不肯走，最后活活饿死在那儿，日子久了，身子就和石头长在一起了。

也有人说它就是山灵气聚出来的，刚好长了个狗形，狗本来就是守门看户的性子，它天生就该守在这儿给过路的人镇着山风。其实仔细想想，哪一种说法都讲得通，不过是过路人求个心安，山里精怪也讨一口人情。你丢给它一块饼，它给你留一个安稳，这就是山里的规矩。

石檐狗从来不吃人丢的东西，你丢在那儿，风刮走了，雨泡烂了，它也不动。它要的不是吃的，是你知道它在这儿，你心里有这一分敬畏，它就帮你盯着脚下的路。要是有人拿石头砸它，骂它挡道，走不出三里，保准会崴脚或者踩滑，多半要滚下坡去。

现在青冈峡修了平整的公路，汽车鸣着喇叭从隧道里穿过去，很少再有人走原来的山路，也很少有人记得给石檐狗丢一块馍了。那只狗还是蹲在原来的石檐下，望着山下的路，等着下雨的时候，再舔一口石缝里积的雨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