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烟鸮

走山的老猎人都知道，太行深处有些石壁，晴空白日会自己冒烟，烟飘出来没多久，就会传来鸮叫，一声声从石头里头透出来，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。

有个年轻猎人跟着师傅进山认路，走到一处背阴的断崖，师傅忽然停下来，指着对面的石壁说，你听，石烟鸮在叫，今天别往前走了，要变天。

年轻人顺着师傅指的方向看，就看见青灰色的石壁缝里，慢慢飘出一缕淡烟，烟不浓，就像有人在里头烧了一把湿柴，慢慢顺着山势散开。紧接着就听见呜呜的声音，从石壁里头滚出来，低沉沉的，真的就像山鸮蹲在树顶上叫，只是比寻常鸮鸣更浑厚，震得人耳边嗡嗡发响。

他好奇，拎着刀就要过去看，师傅拉住他说，别去，那不是鸮，是石头里头的烟在叫，进去了容易被勾走魂。师傅说，早年间有个猎人，儿子死在山里，他自己进山找骨头，走迷了路，走到这里，听见石烟鸮叫，听着听着，就听出了儿子的声音，非要爬进石壁缝里找，结果崖石松动，掉下去没了。

年轻人不信，说不就是风刮石头出声音吗，哪有那么玄乎。师傅说，是风刮出来的，没错，但石头在山里待了千万年，什么声音都收进去了，什么念想都沾过，风一吹，那些旧声音旧念想就跟着出来了，你心里装着什么，就能听出什么来。

古人给这东西起名叫石烟鸮，最早的记载只说了它“出烟，声如鸮，居石壁”，没说它能勾人念想，那都是后来走山的人一点点添上去的。其实道理很简单，石灰岩被水溶了千万年，里头空得像个大屋子，风灌进去，撞在四壁上，共振出来的声音本来就低沉模糊，像什么全听听的人怎么想。石壁里的地气攒得多了，天热的时候往外冒，就是人们看见的烟，本来就是寻常的地质现象，只是放在空无一人的深山里，就成了妖怪。

这话没错，可走山的人还是信那个说法，听见石烟鸮叫，要是听着声音不对，赶紧就往回走，绝不逗留。谁心里没点埋着的东西呢，放在太平日子里想不起来，到了空山里头，听见石头里的叫声，忍不住就会往那上面想，想着想着，就把自己陷进去了。

那天没过多久，天真的阴了，雨跟着就落下来，师徒俩找了山洞躲雨，雨停了再走，那石壁安安静静的，烟也没了，叫声也停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年轻猎人记住了那声音，后来每次进山，听见石烟鸮叫，都忍不住停脚听一会儿，可他心里干净，只听见鸮鸣，没听见过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