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坡渔

刚接下爹渔船的年轻人，七月里起早去收头天夜里下的挂网。天还蒙着灰蓝，江面上飘着薄雾，他拴了船往堤岸走，远远就看见半坡上有个黑沉沉的东西在慢慢挪动。

他停住脚揉眼睛，以为是冲下来的浮木，或是哪里滚下来的大石。定睛看了半天，才见那东西挪一下，尾巴就扫一下坡上的茅草，唰唰的响隔着雾飘过来，居然是条半人多长的大鲤鱼，正离了水，顺着坡一步一步往堤顶走。鳞片上沾着黄褐的湿泥，阳光透出来时，还闪着细碎的银亮。

年轻人长到二十岁，在江边泡了十几年，还从没见过能自己走在坡上的鱼。他下意识喊了一声，扔了肩上的网兜就要往上追，鞋底子踩得坡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。

那大鱼听见动静，尾巴甩得快了些，挪的速度也提了几分，没几分钟就钻进了堤边一片密不透风的芦苇丛。年轻人跟着追进去，芦苇叶划得脸脖子都是细口子，搜了半个时辰，连鱼鳞的影子都没见着，只在芦苇心的湿地上，找到了一串半指深的弧形印子，一直延伸到洼边，就断了。

他满裤腿沾着露水和泥点子回去，跟村里的老渔翁说这件事，老渔翁抽着旱烟，听完就敲了烟袋锅，说这是踏坡渔，你能撞见是你的缘法，不该追的。

老渔翁说，江里的鱼活够了年头，就会寻一处向阳的坡岸上岸，要借土气蜕去鱼身，换了形才能往山上去。这不是要害人的妖，它自己走自己的路，你不拦它，它半句话都不会跟你说。你追它，就是惊了它的道，弄不好要带点晦气回来。

村里老人都信这个说法，说踏坡渔要走的坡，都是前年大水冲出来的新土，积了一整年的江底灵气，才够它蜕化用。也有人说，那些发了大水之后，江堤上莫名多出的湿印子，都是踏坡渔留下的，不是什么水冲的石头印。

其实说穿了也简单，江里涨大水的时候，常有大鱼跟着浪头冲到浅滩坡上，水退的时候没来得及回去，卡在了草里，又慢慢往高处挪，找水洼回去。久而久之传着传着，就成了鱼能自己踏坡上岸换形。

但江边的人还是愿意信这个旧说，每次看见坡上奇怪的湿印，都要指着说一句，这是昨晚又有踏坡渔过去了。反正谁也没害过谁，留这么个念想，江风里坐着抽烟的时候，也多一段可说的故事。那年轻人后来打渔一辈子，也没遇着什么晦气，八十岁还能坐在堤上给小孩讲，他年轻时追过一条会走路的大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