摇头鱼

船老大靠岸收网，网底刮着个沉乎乎的东西，拉上来一看不是渔获，是个半人长的大鱼头，半个身子都烂了，只有头还算完整，眼睛还睁着。

他刚要扔回江里，那鱼头忽然自己歪了歪，对着他慢慢摇了一下。船老大吓得退了半步，再看时，鱼头又摇了一下，动作慢得像风刮芦苇，一点没有凶相。

同船的年轻水手过来要拿刀砍，被船老大拦住了，说这不是普通的鱼，是摇头鱼，别碰它。他找了块布垫着，把鱼头轻轻捧回江里，又扔了两个刚蒸的窝头下去。

那鱼头在水面浮着，对着船老大连着摇了三下，才慢慢沉下去，没了踪影。

老辈跑船的人讲，凡是投水死的人，若是尸首被江浪冲没了，魂魄找不到地方托生，就会附在江里的大鱼身上，变成摇头鱼。

它们记着生前做人的样子，只会一个摇头发招呼的动作，见了船就跟着，见了人就点头，不是要害人，是想问问有没有人能渡自己上岸，找个埋骨的地方。

也有另一种说法，说投水死的若是含冤，魂魄就会变成摇头鱼，沿着江找仇人，见了穿同款衣服身形差不多的人，就跟着摇着头认，认对了才会动手报仇。

但这么多年，从来没听过摇头鱼吃过人，也没听过它撞翻过船，最多就是跟着船尾游，晚上撞得船板轻轻响，露出头摇几下，像是怕吓着人似的。

其实想想也不难懂，江南水网密，过去日子过不下去的人，常往江里一跳就没了消息。活着的时候没人理，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，纵有怨气，也早被江水泡软了，剩下的不过一点舍不得走的念想，就成了只会摇头打招呼的鱼。

跑船的人天天在江面上走，见惯了生死，也都心照不宣，碰到摇头鱼就扔点吃的，不赶也不打，就当给同路的苦人一口饭吃。

现在江面上跑的都是大铁船，发动机轰轰响，网也越来越密，很少有人再见过摇头鱼了。只有老船老大喝酒的时候还会说，哪天你停船夜泊，听见船外有轻轻咚咚的响，别忙着拿竹竿捅，那是哪个舍不得走的老伙计，来跟你打个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