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矶翁

旧时江南江边有个收旧渔网的老货郎，每年秋汛退了之后，都会划着小舢板沿着岸收网，遇到雾天就找江心的大石歇脚。

这一年雾特别大，五六步外就看不见水面，老货郎划着划着，误打误撞靠上一块从来没见过的平整大石。他拴好船绳往上爬，刚直起身就看见石中央坐着个人。

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短打，背对着江面坐着，两只手按在石面上，指缝里慢慢往外渗水，水顺着石纹往下流，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水洼。老货郎以为是同样躲雾的渔人，喊了两声问路，那人也不回头，只是抬起左手，往石面的空白处又按了一下。

老货郎走近了才看见，整面平整的石面上，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掌印，每一个都清清楚楚，像是用模子刻上去的。他刚要开口再问，一阵风卷着雾吹过来，再睁眼，石面上的人已经没了，只剩下满石的掌印，还有脚边放着半条风干的江鲤鱼，够老货郎吃三天。

老货郎顺着那人对着的方向往回划，不到半里地就看见，原来平时停船的浅滩，已经被前一晚的涨浪冲崩了一块，要是直接划过去，铁定撞得船翻人伤。他后来跟村里人说，那老翁是江心的妖怪，专给躲雾的人指活路。

当地人沿着这个说法往下传，慢慢攒出了印矶翁的名头。有人说它是古代翻船死了的船老大，魂魄留在江里，不肯走，就每天坐在石头上给过往船只留记号。也有人说它本身就是那块成了精的江心石，吸了百年的潮水汽，化成人形留在原地。

其实说穿了，沿江多礁石，秋汛过后水位下降，很多藏在水下的大石才会露出来。过去没有航标，渔民和货郎全靠老人口耳相传记水路，雾天最容易迷路。传着传着，就把这些指路的暗礁，附会成了留记号的老翁，既是给过路人提个醒，也是给往来讨生活的人留个念想。

那些深浅不一的掌印，其实是潮水长年累月冲刷出来的石坑，大小不一样，看着就像手掌按出来的痕迹。年深月久，每多一次涨潮，就多一个新坑，村里老人就靠着这些坑的多少深浅，判断来年潮水的涨落——坑越深，说明当年潮水大，水情稳，渔获自然就多。

现在江面上修了固定的航标，雾天有雷达导航，再也不用靠着一块石头上的坑洼预判水情，印矶翁的故事也就慢慢没人提了。只有那块留在江心的大石，退潮的时候还能看见满石浅浅的掌印，偶尔有钓鱼的人坐上去歇脚，会想起老辈人说的，那是老翁给你留的位置，坐一会儿，今年一年都能顺风顺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