荫薌渔

江南撑渡船的阿顺，三伏天里靠岸歇晌，把船系在岸口那棵三个人合抱的老樟树下。

树荫浓得化不开，水面上飘着樟叶子，风一吹就打旋。阿顺脱了草鞋在船板上躺平，刚要睡着，听见岸边有篙子碰石头的声音，嗒嗒两下，轻得像虫咬。

他睁开眼，看见樟树下泊着一只半旧的乌篷船，船尾坐个穿蓝布短打的人，正低着头拧篙子上的水。阿顺喊了一声问是谁，那人没应声，只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阿顺坐起来揉眼睛，才看见船舱里堆得满满当当，不是货物也不是鱼虾，全是一团一团叠起来的黑影，有的舒展开，有的卷成球，随着船身轻轻晃。他再看那人的脚，落在船板上，没有影子。

阿顺走南闯北撑了几十年船，听过不少水边的异闻，当下心里明白了几分，不敢出声，只静静坐在自己船头上看。那人拧完了篙，撑起来往水中央走，船走得比风还轻，划过水面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印子，没半袋烟功夫就钻进对岸的柳荫里不见了。

阿顺后来跟村里老人说起这件事，老人叹了口气说，那是荫薌渔，樟树下攒了几百年的影子成精，专收活人不要的影子。早年间有个赶考的书生，落榜之后不想回家，坐在樟树下哭，哭完把影子脱给了荫渔，换了几十两银子上路，说等将来功成名就了再回来赎。

这一等就是几百年，荫渔就在这一带水网里漂着，每天把收来的影子摆出来晒，怕沤坏了，等那个书生回来取。渐渐的收的影子多了，也帮人存着：有人要去远方闯荡，带不住影子，就寄存在荫渔这里，说回来再拿；有人死了没人收尸，影子飘在水上，荫渔也收起来，堆在船里。

其实说穿了，不过是水边的人见多了离别：有人走了不回来，有人把魂丢在了外头，剩下个影子漂在水上，总要有个地方存着。老樟树遮着凉，水又软，正好存这些没人要的东西。

也有人说荫渔害人，会把人的影子偷偷勾走，让人变成行尸走肉。其实哪有这回事，影子这种东西，本来就是自己愿意给，它才敢收。要是你心里舍不得，它碰都碰不到。

阿顺后来每次经过那棵老樟，都会多带半壶酒，放在岸石上。他年轻时候出来逃荒，把爹娘丢在家里，后来家乡发水，连骨头都没捞着，只有爹娘送他出门时，留在岸边沙地上的两个影子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他没见过荫渔把那两个影子收走，也没敢问，只每次放半壶酒在那里，希望哪天它路过，能帮他给爹娘带句话，说他还活着，日子过的还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