占路子

挑担的汉子站在路口，擦了一把汗，指着前面一团灰蒙蒙的东西给同行的后生说，你看，那就是占路子。

后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，好好的青石板路半截都浸在灰里，看不出来原来的起伏，风一吹，那灰就轻轻动一下，既不往这边飘，也不往远处散，就安安稳稳占在路中间。

这是早年间走山死在这儿的人，埋在路边没人收，时间久了成了这东西。占着自己当年没走完的那截路，不肯给别人让。汉子说，你别惹它，跟它说句客气话，绕两步就过去了。

后生年轻，刚从学堂出来，不信这些神神叨叨，提着行李就要往里面闯，被汉子一把扯住袖子。汉子说，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，硬闯过一次，你猜怎么着？

进去之后哪还有路，四面八方都是草，脚底下全是软的，我喊了半天没人应，走了快一个时辰才摸出来，一抬头看见山壁，脚边就是悬崖，再走一步就掉下去了。从那以后我每次过这儿，都要停一下打个招呼。

占路子从来不出声，也不抓不挠，就是占着一块地方，让你没法顺顺当当走过去。山里修路的人也遇见过，明明勘测好的路线，开工那天忽然就起了灰雾，挖下去就挖出几块碎骨头，找地方埋了，灰雾也就散了。

有人说它是记恨自己死在这里，故意挡路害人，其实不是这么回事。走山路的人，一辈子都在赶路，要是走半道停了，心就挂在自己脚底下这段路上，总觉得自己还没走完，不能把路让给别人。它不是坏，只是太恋着这点自己能占的地方了。

真要是遇上了，也不用怕。你跟它说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，给它留一口吃的，它大多都会慢慢挪去路边，给你留出半个人走的地方。只有那种上来就打就骂的，它才会缠着你，让你在山里绕够半天，尝尝它当年走投无路的滋味。

后生听完，掏出兜里的两个窝头，掰了一块放在路边石头上，对着灰雾拱了拱手，说我要去城里寻亲，借路走一趟，这点干粮您吃。没等多久，就见那团灰雾慢慢往路边草从里沉下去，原本被挡住的青石板路，一点点露了出来。

后生挑着行李走过去，经过那片草从的时候，听见草叶轻轻响了一声，像有人叹了口气，又像只是风刮过。他没回头，一步步顺着路走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