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余姥

乡下有个管粮仓的老管事，守着东家的大仓几十年，每天睡前都要绕着谷囤走一圈，摸一摸囤壁的潮湿度，再扫半畚斗地上落的碎米，倒在囤脚墙角一个瓦罐里。

有人问他留碎米做什么，他只说，给住在这里的老人家留一口口粮，别让人空着手。旁人都笑他老糊涂，粮仓里除了老鼠哪里还有别的，他也不辩解，只依旧天天扫米。

有天夜里下暴雨，仓房的后墙漏了一块雨，老管事放心不下，披着蓑衣拿了烛台去看。刚走到漏雨的囤边，就看见一个比普通人矮半个头的老太太，背对着他，正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漏下来的雨，肩膀都湿了一大片，手里还攥着半块破麻布，往漏雨的缝里塞。

她听见脚步声回头，脸上都是皱纹，穿的灰布衫都磨起了边，看见老管事也不躲，只低下头往囤缝里缩，像做错事要被赶出去的样子。

老管事也没吓着，只把烛台往地上一放，从怀里摸出带的干粮饼，掰了一半放在地上，又把瓦罐里攒了一天的碎米推到她脚边，转身关上门走了，什么也没说。

第二天雨停了，老管事开门进去，漏雨的墙缝被人用干糠和碎麻布堵得严严实实，半滴雨都没渗进囤里，地上的饼和碎米都没了，只留了三粒饱满完整的新谷，整整齐齐摆在瓦罐边。

老管事把这三粒谷种收起来，来年种在自家自留地里，收了一斗多好谷，后来年年留种，他家的谷穗比别人家都沉一倍。村里人这才信了，原来真有仓余姥这么个小怪。

其实说起来，仓余姥本就是积粮人家余下来的气。旧时种粮收粮都难，一家人一年的嚼用都在仓里，舍不得糟践一粒米，剩下的碎米糠皮都要收起来吃用，这份惜粮的心意攒得久了，就慢慢聚出了人形。

她从来不是什么偷粮的贼，反而是帮人看粮的看护，你惜粮，她就惜你的家，那些不爱惜粮食，随手抛撒米谷的人家，仓里攒不出温气，自然也留不住她。

老管事活到八十多岁，临死前还嘱咐后人，不管仓多大多满，每天都要扫一把碎米留墙角，别让老人家饿肚子。这个规矩传到现在，不少乡下地方存粮，还依旧留着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