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灶翁

赶驴贩布的人遇着暴雪封路，偏离了官道，顺着雪痕摸进路边一个荒村。整个村子都空了，门窗烂得敞着，雪片往屋里飘，只有最靠村口的一间土坯房，屋檐还算完整。

他掀了挡门的草帘进去，刚抖干净身上的雪，就闻到灶膛方向飘来一股柴火的烟味，低头一看，灰堆里居然泛着暗红的热光，一个穿短布衫的白胡子老头正坐在灶口的砖上拨灰，见他进来也不抬头，只伸手往灶膛里添了两块干松柴，火星跳了两下，火苗就顺着柴窜起来，暖烘烘的热气一下子漫开了。

贩布人冻得手指都僵了，赶紧凑过去烤火，掏怀里的烟荷包时，才想起这荒村空了好些年，怎么会有人生火？他心里犯嘀咕，嘴上也不说破，只把烟荷包往老头那边递了递。老头抬眼笑了笑，捏了一撮烟塞进自己的竹烟杆，就着灶火点着，吧嗒吧嗒抽起来，一股淡淡的旱烟味混着柴火香，闻着让人安心。

一晚上老头没说三句话，只时不时起身添柴，贩布人靠在锅台上打盹，醒过来火总还是旺的。第二天雪停了，他捆好驴背上的布卷出门，回头再看那间屋，灶膛里已经没有火，老头也不见了，只灰堆上留着一撮捏过烟丝的灰烬，伸手一摸，居然还是温的。

这就是村里人口耳相传的村灶翁，凡废村旧灶，都有可能遇着。

老人们说，从前搬迁废村，总有人舍不得烧了半辈子的灶，走的时候要多添一捆干柴，再压一块带着余温的锅巴在灶膛底，说给下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留口热。这份心思埋在烟炱里，日子久了就化出人形，成了守灶的老头。

他从来不会害误闯进来的人，反而怕来人冻着饿着，总能摸出点能吃能暖的东西给你。你不需要给他留钱留粮，只要分他一口新烟就行——他守着冷灶久了，就爱闻新鲜烟丝的味。

也有人说，村灶翁其实就是原来的房主，走的时候放不下这灶，魂就附在烟炱上不肯走，等着哪一天后人回来，还能在这灶上做一顿热饭。这种说法传得久了，慢慢就成了异类，没人分得清他到底是人的魂，还是烟火气养出来的灵。

现在废村越来越多，也有人说，以后遇着村灶翁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。他不抢你的东西，也不跟你走，就守着那点余温，等一个需要烤火的过客，接过你半卷烟丝，陪你坐到雨停雪歇。你走之后，他再坐回灰堆边，继续等下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