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邀娘

赶猪的王阿大夏天走山道，太阳把后颈晒得发烫，腿肚子已经打了三个转，忽然听见风里飘来一声软语：“客官，歇会儿吧。”

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抬头，就看见路旁齐腰高的青茅丛里，站着个穿洗旧青布衫的小娘子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腰侧插了一把开得蓬松的白茅花，正歪着头看他笑。声音轻悠悠的，像风吹茅草蹭着耳朵，比他家里那个大嗓门婆娘好听一百倍。

王阿大是个老实人，没想过别的，只当是这山上住的人家娘子出来采野菜，见他走得累了好心相邀。他把赶猪的棍子往地上一插，跟着小娘子往茅丛深处走，走了没两步，就看见一块干净青石板，刚好容下一个人坐，茅草长得密，把日头都挡在外头，凉丝丝的风往领子里钻，比树下还舒服。

他一坐下就不想动，从褡裢里摸出冷干粮咬了一口，抬头想跟小娘子道声谢，一抬头，哪里还有什么青布小娘子，只有风一吹，茅花簌簌落在他膝盖上，那香味清清爽爽的，沾在衣襟上散不开。

王阿大愣了愣，再看那块坐过的石板，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草，像是天天都有人打扫似的。他想起老人们说过的山中异事，心里也不害怕，对着茅丛拱了拱手，说一句多谢娘子遮凉，赶着猪继续下山，当天准时到了集镇，卖了好价钱。

后来这一带走山路的人都知道，要是听见有人轻声唤你歇脚，不必害怕，心正的人过去，总能得一块阴凉歇脚；要是心术不正，过去只会沾一身茅草刺，扎得你好几天不好握锄头。

有人说草邀娘是无主孤魂附在青茅上成的精，古时候逃荒死在路边的女子，没人收尸，就被茅草裹了，年深日久成了精，只想找个人说说话，并不害人。也有人说，青茅本来就是古代用来招魂引魄的植物，阳气弱的人容易被勾动心神，才会听见人声看见人影。

其实说穿了，不过是南方山间多野茅，春夏抽穗的时候，风过草叶摩擦，本来就像低低的人语。独自行路的人，走得乏了精神恍惚，又有点孤单，很容易就听成了有人相邀。慢慢附会出女子形象，也是行路人心里那点软，盼着累的时候有人让个歇脚地方罢了。

王阿大后来再走那道山路，每次都要在那块青石板上歇会儿，放一块干粮在草边。直到他老了走不动山路，还跟孙子说，那草邀娘比镇上的客栈还贴心，歇那半个时辰，能顶十里路的力气。

现在山路修平了，汽车一掠而过，再也没人慢腾腾走一下午山路，也很少有人再听见那一声软乎乎的“歇会儿吧”，只有满山茅花照旧开，风过的时候，还是低低沙沙响，像在等哪个累了的路人，停下来歇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