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底下

刚搬新家的小女孩子，第一回睡自己的新房间，关灯之后就觉得脚边发痒，像是有风吹着，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。

她缩到被子里，露出眼睛往床底看，黑乎乎的看不清楚，只看见一团黑比别的黑更黑，安安静静蹲在那里。她听见细细的数数声，一下，两下，跟着她喘气的节奏。

第二天她告诉妈妈，妈妈蹲下来看床底，只有去年前主人落下的一个旧木箱子，堆着半箱旧衣服，扫了扫灰说什么都没有，是小孩子做噩梦。小女儿坚持说，那团黑在数我的呼吸，它数对了就会碰我的脚。

连着好几晚，小女孩子都哭着跑出去，说那团黑又碰她脚尖了，凉凉的，像冬天的树皮。家里人才觉得不对，找巷口给人收吓的老阿婆来看。

老阿婆蹲在床边看了半天床底，叹了口气说，这是前房主的老太太，无儿无女，住了一辈子这间屋，死了之后舍不得走，就缩在床底没走。她不害人，就是想听听还有人喘气的声音，知道这屋子还住着人。

家里人问怎么才能让她走，老阿婆说，她不是来闹的，好好请她走就是了。把床底的旧东西都理出来，该送的送，该埋的埋，扫干净灰，晒晒太阳，让她知道屋子现在有新人家了，她自然就走。

大家按着说的做，翻出老太太落在箱底的一根银簪，一件旧棉袄，还有那只谁都没注意的布鞋，用红布包好，送到城外老太太埋骨的地方添了一锹土。回来把床底扫得发亮，把窗户打开晒了整整一下午，太阳把床板都晒得暖烘烘的。

那天晚上小女孩子关了灯，往床底看，那团更黑的影子已经没了，也没有人再数她的呼吸，更没有人碰她的脚尖。她安安稳稳睡了一夜，再也没害怕过。

其实说起来，不过是老房子墙潮，床底不通风，积了灰之后光影容易出幻觉，小孩子眼神净，能看出那点不一样，大人心里不装事，反倒看不见。古人把它说成个精怪，其实是记着那些住了一辈子屋子的老人，走了之后，总还有点念想留在屋里，舍不得走。

现在的床底都干干净净，摆不了多少杂物，也很少有积上十年灰的角落，床底下也就很少再有这样的黑影了。只是偶尔住老房子的人，醒过来觉得脚尖凉，说不定就是它蹲在那里，刚碰完你，又缩回去接着安静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