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竿子

有个开出租车的师傅，夜里交班，绕路走了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。路坑坑洼洼，车灯扫过去，看见路边站着个穿灰布衣服的人，抬着一只手像是要搭车。

师傅踩了刹车，探出头喊人上来，喊了两声，那人站着不动，只抬着手。师傅觉得奇怪，开车凑近了看，哪里是什么人，原来是半根没拆干净的老灯竿，木头裂了缝，影子被车灯拉得老长，刚好斜斜搭在路沿上，远远看去真像个人抬着手拦车。

他正笑着要开走，忽然感觉后车门被轻轻拉了一下，咔嗒一声，门居然开了。后座位凉丝丝的，像坐了个人，可后视镜里什么也没有。师傅想起老辈人说的灯竿子，就对着后视镜说：「我要交班接儿子下晚自习，没法带你绕路，你要是想逛，明天我空了再来拉你，今天先下去好不好？」说完，后车门咔嗒一声，又自己关上了。

灯竿子的说法，在南方老城流传很久。旧时城里没有电灯，每条街街口都要立一根木灯竿，上头挂着玻璃灯，天黑点上，天亮熄灭，一站就是几十年。人走夜路全靠它照，什么人都在它影子底下歇过脚，说过悄悄话，时间长了，人气浸得深，木头就成了精。

它不害人，也不吓人，只耐不住寂寞。原来每天都有人来，从它影子底下过，现在路改了，街拆了，人都走新马路，它还站在原地，就总想拉个人下来，陪它站一会儿。有人说它是舍不得那些被人说过的悄悄话，那些话全落在它影子里，没人听了，它就自己留着，想找个人说出去。

也有人说，其实就是老木头吸足了水汽，根须长歪了，风一吹就晃，影子拉得长，夜里眼睛花，就看成了勾人手臂。木头站几十年，看过多少生离死别，晚归的人等人，走散的人找路，全在它跟前经过，人们把自己的寂寞投射给它，它就成了寂寞的精。

说到底，哪是木头成精，是被人忘在老地方的东西，都想被人多记一眼。现在电灯越来越亮，路越来越宽，没人再需要老灯竿照路，可偶尔走夜路，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扯一下，你回头看看，那也许就是哪个被忘在原地的老伙计，跟你打个招呼。

那个出租车师傅后来再走那条路，总会摇下车窗，对着那半根灯竿按一声喇叭。再后来那块地动工拆房，他特意绕过去看，那根灯竿已经被运走了，地上只留了一个圆圆的坑，坑里积了水，映着天，像一只眼睛，望着路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