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下语

有个赶考的书生，路上染了点风寒，走不动路，便在路边荒村找了一间空屋歇脚。那房子原主搬去了镇上，屋子空了五六年，门窗都还算完整，就是院墙上长了不少瓦松，窗棂纸上裂了好几道口子。

那天夜里他烧了点热水喝，捂了被子发了一身汗，烧退了些，就点了灯坐在桌前看书。看到半夜，四周都静了，只剩下灯芯噼啪响的声音。

忽然就听见窗户外，有两个人低低说话。声音不大，就贴在窗纸外面，嗡嗡的，像两个人凑在一起咬耳朵，每个字都粘在一起，分不出说的是什么，只知道是一男一女，声音都压得很低，怕被屋里人听见似的。

书生停了笔，仔细听，那声音也不停，说了几句停一停，过一会儿又接着说，位置还慢慢挪，一会儿挪到东窗根，一会儿挪到西窗根，就跟着他坐的地方走。

他攥着书走到窗边，用指甲捅破一点窗纸，眯着眼睛往外看。院子里铺着白花花的月光，墙根的草长得齐窗沿高，风都没动一下，连个虫鸣都没有，哪里有半个人影。

书生退回来吹了灯，躺到床上，那声音还在，隔着木窗低低响，就像两个人真的站在院子里聊天。他想起出门前老人说过，空屋里的异声别搭理，搭理了容易招事，便闭上眼睛蒙着头，假装没听见。

说穿了，人怕的不是鬼，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你不知道它要干什么，不知道它会不会害你，才会越想越怕。其实这窗下语从来没害过人，它就是喜欢待在有人住的屋子外面，听一听屋里的动静，凑个热闹。

从前的空屋多，荒村野院到处都是，没人住的房子久了，就攒了一肚子的安静，到夜里就忍不住学两声人说话，像是怕自己忘了人是什么声音。那天书生歇了一夜，第二天起来身子好了，收拾东西上路，推开门看见窗根下的草，压出来两道浅浅的印子，像两个人站过的样子，太阳一出来，慢慢就干了，没留下什么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