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娘

出门做生意走了二十年的男人，攒够了钱回乡下老家，原来的旧屋还立在原地，只是墙头长了茅草，瓦楞缺了几块，一到下雨就漏。

他找人简单糊了窗，补了墙，打算凑合一晚，当夜就赶上连阴天，雨从黄昏落起，滴滴答答顺着椽子往屋里漏，接水的盆放在床头，敲得人心烦。他靠在枕上刚要睡着，就听见檐下传来细碎的纸声，像有人在拿剪子铰红纸。

他睁眼往窗纸上看，就见淡淡的雨光里，落着一个女子的影子，低着头，肩微微动，剪子一开一合，影子落在纸上，轮廓软乎乎的，不像村里常见的剪花样子。

他喊了一声，是谁在那里？影子没动，纸声也没停，一滴漏雨顺着瓦缝落下来，正砸在他额头上，凉得透骨。他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，二十年前的画面一下撞了进来——也是这样的春雨天，他背着包袱要走，妻子就是坐在这扇窗下，给他剪路上穿的新鞋样，雨漏在她的鞋面上，她也没挪窝，只说早去早回，我等着你。

那时候他急着赶船，听见船家喊开船，拎着包袱就走，跨门槛的时候碰翻了接雨的盆，水溅了一鞋面，他也没回头，就那样走了。这一走二十年，音信断了，只听说妻子没再嫁，一直守着这屋子，后来得病死了，就在这张床上咽的气。

雨越落越大，窗纸上的影子慢慢淡了，纸声也停了。男子坐起来，点了灯，往窗台那边照，就见放针线的旧木架上，摆着半张剪坏的鞋样，纸都黄得发脆，边缘发潮，像是在雨里泡了很多年，尺寸刚好合他当年脚的大小。

当地人说，漏雨三十年的旧屋，就能出春雨娘。她不是鬼，是年年春天落在旧屋里的雨，吸了人的念想，慢慢聚出来的形。她没什么恶意，只是见了心里带着旧雨来的人，就忍不住把藏在自己这里的念想还回去。

其实说穿了也简单，南方乡下多旧屋，年轻人都走了，房子空着，年年春雨泡着，椽子烂了，瓦漏了，留在屋里的，都是走的人带不走、留的人带不去的念头。这些念头没处去，就顺着雨丝攒在一起，成了春雨娘的影子。你要是没什么放不下的，就算睡在漏雨屋里，也只听见雨声，看不见影子；你要是心里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，她就会出现在窗纸上，给你看一眼你忘了二十年的旧模样。

天亮的时候雨停了，男子把那半张鞋样叠好，放在怀里，找人把屋顶的瓦全都换了新的，再也不漏雨。没人再见过窗纸上的影子，只是每到春天落雨，他都会搬个椅子坐在窗下，听屋檐滴水，一听就是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