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自娘

挑着担子进山的货郎，走得累了靠在一棵大树上歇脚，擦汗的时候随口抱怨一句山路难走，就会听见头顶树叶堆里飘出来一声：“是呀，难走得很。”
吓一跳抬头看，满树都是巴掌大的桐叶，风一吹晃得沙沙响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，只有声音清清楚楚落在耳朵里，脆生生的，像十七八岁的大姑娘。

这就是叶自娘，长在深山里的老泡桐，活过了百年就成了精，借桐叶说话，从来不露脸。
过路的人不管说什么，它都能接得上，问路它给你指方向，抱怨它陪你叹气，就连对着树说藏在心里的私情，它也会轻轻应一声，像是替你保守秘密。

从来没人见过它现出人形，有人说它本来就没有形，整棵树都是它，每一片叶子都是它的舌头，风来了叶子动，它就能说话。风停了叶子静，它也就闭上嘴，安安静静站着，和普通的老泡桐没什么两样。
最早记录这件事的人说，泡桐木本来就是做琴的好材料，天生灵性足，比别的树更容易听懂人话，年深月久自然就能学人说话了。

有人试过，站在树下不说一句话，就等着叶自娘先开口，从日出等到日落，也只听见普通的沙沙声，半句话都听不到。
原来它从来不会主动找人说话，只有你先开口了，它才会应你，像是怕唐突了过路的人，也怕扰了山里的安静。

也有人说，叶自娘其实不是树成精，是古时候有个女子逃婚躲进山里，饿死在了泡桐树下，魂魄附在了树上，所以借着叶子说话，陪过路人解闷。
可老人们说不对，要是魂魄，哪能这么心平气和跟人说话，早该哭哭啼啼找人替身了，叶自娘从来没害过人，怎么会是冤魂。

其实说穿了，深山里路远，人走得寂寞，总盼着有个人能说句话，哪怕只是应一声也好。树大招风，叶子碰叶子出声响，听得多了，自然就听出了人话，久而久之就传成了树灵会说话。
倒是这个传说话，给了多少过路的寂寞人一点暖意，走不动的时候随口说一句，就能听见一声应，好像真有人在陪着你一样。

现在进山的路都修平了，坐车一会儿就穿了山，很少有人再慢慢走着，累了靠在树上歇脚说闲话了。也就偶尔有徒步的人走到那棵老泡桐底下，试着说一句“今天天气真好”，就会听见满树叶子沙沙里，飘出来一声脆生生的“是呀，真好”，风停了，声音也就没了，好像从来没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