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衣翁

年轻茶农扛着锄头往山坳走的时候，太阳刚爬过对面的岭头，露水把他的裤脚打湿了一大片。他是跟家里说好的，要把坳里那片枯了大半的老茶丛挖掉，腾出地方种新引进的品种，听说一年能多赚小两千块。

刚走到老茶丛边，他就看见树根上坐着个人，穿件洗得发旧的翠色短衣，正低着头一颗一颗捡落在地上的茶果，捡起来放进腰上系着的粗布兜里。

这山坳里除了他家的茶地，最近半个月都没见别的人来，他心里奇怪，喊了一声问老伯你是哪里来的，怎么这么早坐在这里。那人抬起头，脸上的皱纹跟老茶树的树皮似的，手背也是糙得裂着口子，跟种了一辈子茶的老人一模一样。

他说，这是我的茶，你动不得。话音刚落，身子往茶丛里一偏，就没了影子，只剩下茶丛被碰过的地方，还沾着几颗刚落的茶果，滚在湿润的黑泥上。

年轻茶农站在原地愣了半天，锄头还扛在肩膀上，没敢往下落。他回去找村里岁数最大的老茶头问，老茶头听完叹了口气，说那是翠衣翁，这片茶山最早就是他开的，当年逃荒过来，一锄头一锄头开出这片茶地，死了就埋在那棵最大的老茶树下。

老茶头说，老茶树活的年头久了，攒了山里的灵气，又带着开山人舍不得走的念头，就成了翠衣翁，你动他的茶树，他当然要出来说话。种茶人不欺老茶树，你给它留着，它每年还能给你结几百斤好茶，不比你挖了重种差。

仔细想起来，这种山神土地一样的精怪，本来就是山里人的念想变的。开荒的人走了，舍不得自己开出来的地，舍不得一年年冒出来的茶芽，就借着草木的灵气留下来，替后代接着守着。你说他是茶树成精，还是故人不散，其实都是一回事。

年轻茶农最后没挖那片老茶丛，只是把周围长得太密的杂树砍了，给老茶树透透风。转年春天，那片枯了大半的老茶丛，居然抽出了满枝满桠的新芽，采出来的茶香气比新茶树还沉，收茶的人出了比新茶高三成的价钱买走。

后来每逢采茶的日子，年轻茶农都会给那棵老茶树多留半篮新摘的茶芽，放在树根上。有时候风一吹，茶芽滚下来，他总觉得能听见茶丛深处，有人轻轻咳嗽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