寸匠娘

穷书生抱着湿了半本的论语坐在门槛上，指尖沾着化开来的墨，看着檐口的雨线一串接一串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，砸出大大小小的坑。

祖传的老房住了三代，瓦早就松了，泥瓦匠开的价抵得上他三个月的束脩，他拿不出来，只能等着雨停了再晒书。那天夜里他和衣躺在硬板床上，听着屋顶的雨声里混着细碎的沙沙声，轻得像蚕啃桑叶，不像是野猫踩瓦的乱响，也不像是风刮瓦楞的晃荡。

他不敢作声，隔着窗纸往外看，只看见瓦顶的轮廓在雨雾里隐隐动着，那声音走得慢，一块瓦一块瓦挪过去，半天功夫，屋里滴答的漏雨声就慢慢停了。

第二天清晨雨停了，书生披着衣服出来看，檐口那三块歪了大半年的瓦，整整齐齐归回了原位，裂了的灰缝填着新的青灰，抹得平平整整，连手指都摸不出凹凸。他昨天放在檐下的半块米糕，本来打算当早饭，现在油纸里只剩一点糕屑沾在边儿上，糕身已经没了。

村里的老人听说了这事，捋着胡子告诉他，这是寸匠娘来了，专门帮补不起屋的穷人补瓦缝，半块糕就是工钱。寸匠娘只有三寸高，干活的时候不声不响，从来不会惊醒屋里睡着的人，你待她好，她还会悄悄帮你做别的活。

书生翻自己的书箱，发现前几天被雨泡开线的书函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细细缝好，针脚整整齐齐，用的就是他掉在床底下找不到的那根青线。从那以后，他每次蒸了米糕，都切一小块放在檐下的石墩上，老房住了几十年，再也没漏过一滴雨。

有人说寸匠娘是从前走乡串户的女匠人，那时候女匠人做活少见，她年纪轻轻出来讨生活，遇上暴雨死在半路上，没人收尸，被好心人埋在村头的老墙根下，成了精还记着自己的手艺。她见不得穷人下雨睡不着觉，所以专拣没钱补屋的人家上门，不拿别的东西，只吃一口糕屑。

说到底这妖怪不是凭空来的，旧时乡村里，帮人补屋修墙是救命的活，遇上荒年，半文钱都能难倒一家人。有人攒不起工钱，就盼着能有个好心人悄悄帮把活干了，盼的久了，就传出了寸匠娘的故事。她不害人，不骗财，只是守着自己做活的本分，换一口果腹的吃食，和人间的恩情扯得清清楚楚。

后来村里的老房慢慢都拆了，新盖的砖房再也不用补瓦缝，很少有人再见过寸匠娘。只有逢着梅雨季节，住在老村老宅里的人，还会偶尔在檐下放一小块米糕，说不准哪天夜里，就能听见瓦楞上那阵轻得像蚕啃桑叶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