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野姑

赶车的把式王大，三伏天拉着半车西瓜去镇上进货，半路看见田埂边的大青石上蹲着个姑娘，穿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衣裳，低着头搓草绳。

王大想着天热，那姑娘蹲在太阳底下晒得慌，便喊了一声，问她要不要搭一段顺路车。那姑娘抬起头笑，说不麻烦大哥，我在这儿等个人借件衣裳。王大一个男人，也不好说借给她衣裳，甩了一鞭子就赶着车走了。

走出去二里地，王大想起自己车上垫货的旧布衫，是去年媳妇给做的，后来小了穿不下，一直卷在车底当垫子。他想反正那布衫也用不上，不如送了那姑娘，也算是做件好事。

他掉转车头往回走，大青石上已经没人了，只有半串刚摘的野葡萄，放在石头中央，还挂着露水珠。王大捡了葡萄吃，甜得很，回去跟村里老人说，老人说那是村野姑，她不白拿人东西，给你留的葡萄就是谢礼。

村里人说，村野姑专找赶路的人借衣裳，从来不找男人开口，大多是找妇人，偶尔遇上心善的男人给她递一件，她也接，照样留谢礼。

她从来不进村子，也不敲人家的门，只在村外的路边、田埂、渡口等着，天不亮就来，天擦黑就走，从来不会留在原地过夜。也没人见过她害人，顶多是借了衣裳不马上还，要等转年同一个日子才送回来，送回来的衣裳往往比借走的时候还干净，还会添一点山野里的吃食当利息。

老人们解释说，这其实是早年逃荒路上死的外乡妇人，大多是怀着孩子或是刚生了孩子，没件干净衣裳遮体，也没件干净襁褓包孩子，咽气的时候放不下这件事，魂魄就攒成了村野姑。她不是要害谁，就是记得自己缺一件衣裳，总想着要跟活人借一件，了却这点心愿。

也有人说，其实不是鬼，是路边的草木吸了死人的怨气，化成了人形，记着这点残念，就一直蹲在路边等。不管是哪种说法，村里都没人怕她，路过那个地方看见有人蹲在石头上，只要身上有多余的衣裳，都会停下来递一件。

后来修了公路，原来的田埂小道走的人少了，大青石被推土机推去填了河沟，就很少再有人看见村野姑了。只是偶尔还有走夜路的人说，在新公路边的沟坎上，能看见一个穿灰衣裳的姑娘，低着头蹲在那儿，看见车灯过来就往草里躲，像是在等着谁借她一件干净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