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中稷

北方乡下的老宅院，住过三代以上的，谷仓角落里都住着个小小的灵，当地人叫它宅中稷。

有个退休回老家修宅子的老教师，整理曾祖父留下的老谷仓，扫出来半筐埋在墙根几百年的陈谷，谷粒都已经变成了浅褐色，捏一下就成粉，扫着扫着，忽然听见梁上传来一声细碎的轻响，像是风吹过谷穗的声音。

他抬头看，梁上没有老鼠也没有鸟，只有一团淡淡的浅黄影子，一晃就没了，回去问村里的老人，老人说那就是宅中稷，你家祖辈爱惜粮食，它住了快三百年了。

老人说，宅中稷不是鬼也不是妖，是年年岁岁撒在地上、埋在墙缝里的谷粒灵气聚成的。古时候人种粮食难，一颗米要流三滴汗，盖房子的时候，第一把土撒下去，就要撒一把新谷祭谷灵，请求这宅子年年有余粮。

日子一年年过，每年收了新谷，都要往仓里撒一把敬神，谷粒坏了，灵气留在宅子里，越聚越多，慢慢就成了形。它不咬人也不偷东西，就只是守着这一仓粮食，看着这一家人住在这里，生老嫁娶。

爱惜粮食的人家，它就安安稳稳住着，每年存粮总会多出几斗，哪怕遇上荒年，也能凑合着过去。要是有子弟糟践粮食，把白米饭倒了喂狗，或是拿整颗的谷子撒着玩，它闻着糟蹋五谷的气味，过不了三五天就会自己走，找别的爱惜粮食的人家去。它走了之后，这家人的存粮总莫名其妙缺斤少两，生意田地都容易出岔子，渐渐就败落了。

往实在了说，这其实是古人教孩子爱惜粮食的法子，把道理变成一个住在仓里的灵，孩子听了害怕，就不敢随便浪费粮食了。只是日子久了，住过几辈人的老宅子，真的就传出了梁上有影子、夜里有谷穗响的异闻，慢慢就成了真的妖怪。

老教师听完没当回事，只是后来整理谷仓，再掉在地上的米粒，他都一粒粒捡起来吹干净放进缸里，再也不随便扫去喂鸡。后来他说，好几次夜里起来，还能听见仓里传来轻轻的摩挲声，像新谷在晒场上被风吹着晃，安安稳稳的，一点都不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