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宴客

赶货的张阿大走了一天的官道，太阳落下去的时候，前边的宿店还没到，身边只有一间风吹得破破烂烂的荒店，听说早就没了店主，只有过往行人临时歇脚。

他怀里揣着刚收的货款，也不敢再往前走，就拴了驴，摸进去收拾了一张干净桌子，拿出随身带的熟肉和冷酒，点了一盏麻油灯，坐在桌边准备吃。

刚拿起筷子，就听见店门口的破帘子响了一声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，一个穿洗得发白青长衫的人走了进来，身上落着点夜露，拱手说：“走夜路错过了宿处，见这里有灯，想来讨一口热饭吃，不知方便不方便？”

张阿大见他文质彬彬不像坏人，就往对面让了让，说坐吧，有得是。那人也不客气，坐下就对着桌上笑，却一直不动筷子。张阿大心里犯嘀咕，问他怎么不吃，那人说，我胃口和常人不一样，吃五谷不饱，吃影子就够了，不占你桌上的东西。

张阿大还没反应过来，那人就微微探过身，对着张阿大落在桌面上的影子轻轻吸了一口，那一块黑影就慢慢淡了下去，像被水浸过的墨。张阿大攥着筷子僵在原地，连喊都喊不出声。

没一会那人就停了，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，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，放在桌角，站起来拱手说多谢款待，份量刚好，足够顶饭钱了。说完转身就往外走，掀帘子的功夫就没了踪影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。

张阿大愣了半天才敢动，伸手去拿桌角的银子，沉甸甸凉冰冰的，是十足真金。再低头看自己的影子，淡了一块，却也不疼不痒，第二天起来赶路，什么异样都没有。

后来有人问起这件事，地方上的老人说，这是灯宴客，不知道是哪一代死在荒店里的读书人，魂不散，就成了这个样子，专门找孤身住荒店的旅人讨一口影子吃，从不害人，还会留钱，只有那些贪心不足，看见银子就想要抢的，才会被他把整个人的影子都吸走。

其实想想也明白，旧时赶路人孤身走夜路，住空店荒店，心里本来就虚，总觉得黑影里会出来点什么。人们愿意相信有这么个不害人还讲规矩的客人，其实是给孤身夜宿的自己留一点安稳：哪怕在荒店里，来的也不一定都是吃人的恶鬼，也有讲分寸的旧魂。现在官道都修了大马路，荒店早就没了，只是偶尔还有走夜路的货车司机，说在废弃的老路边店门口，看见过穿青长衫的人影站在灯影里，等着人邀他进去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