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天萤

有个护林员值夜，夏天蹲在防火瞭望塔上抽烟，远远看见对面山谷冒起来一道光。那光不是火把那样一团，是直直一根，从山谷底往天上伸，粗得像老枫树干，越往上越淡，没入云里看不见头。

他当了十几年护林员，从没见过这种景象，以为是有人偷偷进山炼山，赶紧拿望远镜看，望远镜里只有光，看不见烟，也看不见人，那光是冷的，不是山火那种烤人的红，是发蓝的银白，像把月光拧成了一根柱子插在山里。

他不敢大意，拿了手电往那边走，走了快一个时辰，离得近了才听见细细的嗡嗡声，像成千上万只小虫一起振翅膀。走到光柱根底下，那光裹着人，不热，反倒凉丝丝的，沾在皮肤上像沾了一层碎月光，抬手一拂，光就散了，手放下来又沾回去。

他大着胆子往光柱中心走两步，脚下全是草叶，草叶上爬满了小小的萤虫，每一只都亮着屁股，攒起来就成了这根通天的柱子。风一吹，光柱晃了晃，千万只萤虫一起动，光就泛起波纹，往天上荡，真像是要把头顶的星子挤下去。

老一辈山民说，这些萤虫原本都是深山里普通的小虫，一年一年生，一年一年死，死了就埋在腐草里，百年下来攒了满山谷的精气，就生出了这股不服气的劲——天有天的光，地有地的光，凭什么天上来的就一定亮过地里生的？所以每到夏天没有月亮的晚上，它们就聚起来，拼着一夏的性命，往天上冲一次。

也有人说不是这么回事，这些萤虫都是过去躲进山的亡人，一辈子没见过天日，死了也想往亮处走，所以攒起光来往天上够，够得着天，就能投胎去了。两种说法哪样对，没人说得清，但是山里人都知道，见了斗天萤别去扰它，它不害人，只是要争一口气，或是够一回亮。

放现在说，其实就是大群萤火虫同步发光的奇景，南方湿热的深山里，足够多的萤火虫凑在一起，就能出现这种整整齐齐一起亮的景象，只是规模这么大，能攒成通天柱子的，确实少见。古人没见过这种奇景，就给它安了个争天的名头，倒也合情合理。

护林员站了半个时辰，天快亮的时候，风凉下来，光柱慢慢矮了，一寸一寸散成碎光，千万只小萤飞开，落在草叶上，又变回了深山里普通的流萤。只有他手上沾的那点凉光，过了好久才散掉，像是那股争天的气性，沾了一点在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