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沉桨

有个跑了三十年长江的老船工，说他二十岁那年跟师傅走船，在鄱阳湖口遇过一次大雾，雾浓得伸手看不见船舷。

师傅盯着水面慢慢划，突然指给他看，说你看前面那团黑，是不是漂着个东西。他眯起眼睛看，就见一团黑影子顺着水流飘过来，越来越近，才看清是一把旧木桨，半沉半浮，桨叶在水里划着小圈子，跟着水走。

他刚要拿篙去勾，师傅一把按住他的手，说别动，那是骨沉桨，别碰它。他就跟着师傅，慢慢把船划开，绕开那把桨走了。走出去半里地，回头还能看见那把桨在雾里飘着，跟着他们的船尾走了好一段，才慢慢落下，没了影子。

老辈船工口耳相传的说法，沉在水里的船工，临死都攥着自己的桨。那桨握了几十年，早跟手长在一起，人死了，骨头就顺着桨柄浸进木头里，带着人的魂灵，在江面上飘。

他们不是要找替身害命，只是回不了家。旧时走船的人多半家在沿岸，出来跑船一去几个月，翻了船沉了底，家里连尸首都收不到，就成了骨沉桨，跟着过往的船飘，想飘回自己出生的那个渡口。

好多人怕它，其实它比什么都安分，不碰船，不翻浪，就安安静静跟着走，你不惹它，它也不惹你。只有不懂事的年轻人才会好奇去捞，捞上来才发现，桨柄的孔里卡着半块指骨，擦都擦不掉。

也有人说，这其实就是水上人家的一点心软。江里飘的无主浮尸，谁都不敢随便捞，怕沾了晦气，可又不忍心看着同乡人永远漂在水里，就编出这个说法，劝人路过的时候多留心，看见漂着的旧桨，多绕一步，也算给亡人留一点体面。

真要是有心的人，遇见骨沉桨飘到码头，找块岸边的地把骨头埋了，插桨做记，那亡人也就安了心，不会再飘了。就像那个老船工说的，跑船的人，哪有不帮跑船人的道理？

现在航道清了，雾有雷达看，船都是机器动力，没人再用手划的木桨了，也就好久没人见过骨沉桨了。只有老船工喝酒的时候还会说，江底沉了那么多桨，哪能就真的没了呢？说不定哪天雾大，你就能看见一把旧木桨，安安静静漂在你船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