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城滩渔

有个住在河岸边的货郎，每年入夏都要趁水退去浅滩捡被冲出来的碎瓷，卖给城里收古物的先生换酒钱。

那年雾特别大，他踩着湿软的滩涂往水边走，听见前头有撒网的哗啦声，起网的时候还带着重物拖过水面的闷响。他以为是同村的渔翁赶早潮，喊了两声借火，没人应，就踩着露水慢慢走过去看。

雾里飘着一只小舢板，船帮已经被水泡得发涨起毛，撑船的老翁穿棕蓑衣，斗笠压得低，看不见脸，只看见他把网拉起来，倒出一堆碎瓦烂石头，随手又把带着水草的几样小东西拨到船边，顺着水流往岸边送。

货郎走近了才看见，那些不是石头，是半块刻了字的城砖，一枚边缘磨圆的五铢钱，还有一个脱了漆的木发簪。他弯腰把发簪捡起来，木头上还带着河水的温度，不像沉了百年的东西。

他再抬头看，老翁已经转了船桨往深水去，蓑衣后肩破了个洞，风一吹露出来里头不是皮肤，是城砖一样青黑的纹理。货郎吓得没敢出声，等雾散了，那片水面连船的影子都没剩下。

他把捡来的发簪拿给村里的老人看，老人叹口气说，这一片浅滩，百多年前是老城的南城渡口，一场大水漫了城墙，整座城都沉进了河底，后来改了道，才露出这一片滩涂。

老人们都知道故城滩渔的事，说大水来的时候，全城的人都往高处逃，只有一个老渔翁不肯走，说他祖祖辈辈都在这渡口打鱼，城沉了他也要守着渡口，不能让那些被水冲走的东西，连点根都留不下。

后来水退了，人们往旧城里捞东西，总能在岸边捡到好好摆着的家传物件，都是被水冲走的，谁也不知道怎么就漂回来了。慢慢就有人说，那个没走的老渔翁变成了妖怪，还在故城上头撒网捞东西。

其实说穿了也简单，沿河的老城常遭水患，人走了，城沉了，总有人舍不得那些带不走的旧物件，也舍不得那些被水冲走的亲人。日子过久了，这份舍不得就攒成了这么一个渔翁，天天在水上撒网，把东西还给活着的人。

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害人的水怪，多数都是舍不得走的旧人，守着一片沉下去的家，帮后来人捡捡他们掉在旧时光里的零碎。

货郎后来把那支木发簪卖给了城里的收藏家，换了足足十斤好酒。他喝到半醉的时候跟人说，那天雾里听见渔翁拉网的声音，其实一点都不吓人，哗啦一声，像有人在翻旧箱子找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