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郎子

冀中平原上种谷子的人家，从前都有个一人高的立谷仓，用土坯垒的，存上一年的新谷，盖住陈谷，一层一层压上去，攒个几十年都不奇怪。

有户姓王的人家，祖父那辈开始存谷，到孙子这代，那个土谷仓已经用了快六十年，从来没塌过，也没发霉生虫，年年谷子都好好的。孙子头一回自己开仓打新谷，爬上去翻陈谷，一抬头就看见粮堆顶上坐着个人。

那人看着十五六岁年纪，穿件灰扑扑的短褂，脸白白的，手里抓着一把陈谷子往嘴里送，吃得很香，看见他上来，也不跑，就停了手看着他。孙子吓得手里的木铲掉在谷堆上，发出好大一声响，那人动了动嘴角，像是要笑，又没笑。

他连滚带爬从梯子上下来，跑去找奶奶，奶奶听完了不慌，摸出两个刚蒸的白面馒头，让他拿回去放在仓门口，关上门别管，明天再开。他照着做了，关上门的时候，听见仓里传来轻轻的一声，像是脚踩在谷子上的沙沙声。

第二天开仓，馒头不见了，那个少年也不见了，粮堆整整齐齐，只有最高处留了个小小的窝，像是有人坐过的样子。奶奶说，那是谷郎子，是咱们家存了六十年谷，攒出来的，它帮你看谷，不吃你的新谷，只吃一点陈谷，你给它一口吃的，它就守着你家的仓。

奶奶说，最早有谷郎子的人家，是逃荒过来的，把仅有的半斗种子存进仓，夜里看见个半大孩子进来吃谷，主人没赶他，说你吃就吃吧，留一半给我当种子就行。第二天种子一点没少，还多了小半斗，从此就知道这是好东西。

说穿了，谷郎子其实就是种粮人对存粮的念想。那时候没有储备粮，全靠自己年年存点陈谷防荒，存的年头久了，就把这份安稳盼成了个人形，替你看着家里的饭碗。你对它好，就是对自己的饭碗好，你赶它走，就是把自己的安稳扔了。

王家那个孙子后来活了九十多，一直守着那个土谷仓，年年新谷压陈谷，直到农业合作化之后才把仓拆了。拆仓的时候，他在最底层的陈谷里，找出半块灰布衣襟，就是当年他看见那个少年穿的衣服上掉下来的。他把那块布埋在了自家责任田的地头，说守了我家六十年，现在换个地方接着守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