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稷翁

佃户老陈新堆的谷仓，连着三天撒得满地都是谷子。

第一天他以为是野猫钻进去碰的，扫干净堵了仓门。第二天起来，又是半地谷粒，连门槛上都撒得到处都是。第三天更过分，半袋留种的稻种都被拖出来撒了，老陈气得把扁担靠在门后，决心夜里守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作怪。

天擦黑他就躲在柴堆后面，盯着谷仓的木门，等到后半夜，月亮斜过来，照得仓门缝里亮了一块，就听见里面轻轻响了一声，像是有人坐起来拍衣服上的谷灰。

老陈屏住气，扒着门缝往里看，就看见谷堆最顶上，坐出来一个干瘦的白胡子老头，穿著洗得发白的短褐，背对着门，伸手慢慢拨着谷堆，把圆滚滚的谷粒往仓门口拨，拨一把就歇一歇，像在故意提醒人什么。

老陈忘了怕，推门举着扁担就进去，喊了一声“什么妖怪敢偷我粮食”。老头慢慢转过身，白胡子垂到胸口，脸上皱得像晒透的稻壳，只看着他说了一句话：“新谷黄，入了仓，忘了给我尝新香。”

老陈手里的扁担“啪”得掉在地上，他突然想起爹临死前跟他说的，新谷入仓，要先盛一碗新米饭供在谷仓里，拜一拜仓里守粮的老人，不然留不住粮。他这半年忙着开荒地盖仓房，早把这话忘到脑后了。

他赶紧给老头作了个揖，连夜起来蒸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新米饭，摆到谷堆边，又点了三根香，恭恭敬敬磕了个头。抬头再看，谷堆上已经没了老头的影子，只有谷粒安安静静堆着，连风都没动一下。

从那之后，老陈的谷仓再也没撒过谷，每年新谷入仓，头一件事就是摆一碗新米饭。他的谷仓也奇怪，从来不长虫，不返潮，连老鼠都少，灾年的时候开仓，总能比算好的多掏出一两斗粮食，够帮衬村里过不下去的人家。

其实说起来，仓稷翁不是什么怪，是中国人对粮食的敬。种粮不容易，一粒谷子从种下去到收进仓，要过好几个坎，存粮更不容易，要防着虫，防着潮，防着灾年。活人把粮食当命，日子久了，就把这份敬畏变成了一个守谷仓的老人，放在谷堆最深处，年年提醒自己别忘了本。

老陈活了八十多岁，临死前把儿子叫到谷仓边，跟他说，不管日子过成什么样，新谷入仓都要记得摆一碗饭。这翁不是要吃你这碗饭，是要你记得，每粒谷子都有来路，不能糟践。

后来陈家后辈一直守着这个规矩，直到谷仓改成了放杂货的储藏间，那碗新米饭还是年年摆。打开仓门就能闻见，旧木头混着陈谷的香气，像个老人安安静静坐在深处，陪着这一家人过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