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蜃子

从前有个读书人，进京赶考走山路，错过了宿头，天擦黑的时候还在山里转，转着转着就迷了路。

他背着一捆书，走得腿酸，靠着一棵老松喘气，忽然闻到一阵饭香，还有人说话的声音，隔着一片树林子，隐约能看见灯火。他想着山里怎么会有人家，又实在饿极了，就顺着香味走了过去。

穿过树林，面前是一片开阔的空谷，居然真的摆着好几个摊子，有卖炊饼的，有卖针头线脑的，还有摆着笔墨纸砚的，人来人往的，比山下的集市还热闹，只是所有人说话都轻声轻气，听不到一点喧闹。

走到谷口，就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少年坐在一块青石头上，面前摆着个木匣子，看见他来也不招呼，只抬了抬下巴，让他自己进去看。读书人问这是什么地方，少年笑了笑说，这里卖的都是别人丢了不要的东西，你要是有想要的，就随便看看。

读书人逛了半圈，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半本旧诗集，纸都黄了，封面也磨破了，正是他小时候读的第一本诗集，当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，他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。他心里一动，就回去找那个少年，问这个摊子是谁的，要多少钱才能买。

少年指了指自己的木匣子，说所有东西都是我收的，你要拿就拿，你身上带的那半块糠饼，给我当钱就够了。读书人接过诗集，摸了摸纸页，还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温度，和他小时候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他坐在谷口和少年说话，问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集市。少年说，人这一辈子，丢的东西太多了，有的是不小心丢的，有的是故意扔的，扔了之后又总想着，念想就飘进山里来，我就把它们收起来，等着原主来找。

读书人天亮还要赶路，坐了没多久就起身告辞，少年送他到谷口，说出去之后别跟外人说这里的事，不然下次你再来，就找不到路了。读书人答应着，顺着少年指的路走，走了不到二里地，就看见了官道上的驿亭，回头再看，哪有什么山谷树林，身后都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。

后来读书人考中了官，告老还乡的时候还特意绕路去找那片山谷，找了三天都没找到，那半本诗集一直放在他的书箱里，纸页永远都是温的，像刚晒过太阳一样。

其实山间的海市蜃楼，古人早有记载，不过海上的蜃楼是映出来远处的城郭，山里的蜃气，映出来的都是人心里丢了的东西。念想攒得多了，蜃气也就成了形，慢慢就有了这个收旧物的少年。

世人总在往前赶，丢了旧东西，也丢了旧念想，可那些丢了的，从来都没真的消失，只是躲进了没人找得到的空谷里，等着哪天你碰巧遇上，再拿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