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香樟

南方山里走长路的人，常能碰到半山腰废弃的旧地基，上面长着一棵合抱粗的香樟，老远就能闻见樟木的香气。

要是赶在傍晚时分路过，隔着半塌的院墙就能听见院子里有动静：女人纺线的嗡嗡声，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咳嗽声，还有小孩追着跑的笑闹声，偶尔还能听见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，调门清清楚楚，就跟活人一模一样。

从前有个收山货的商人走过那一片，听见声音以为是还有人家住着，想着进去讨一口水喝，推开门跨进去，院里的声音忽然就停了。只剩下满树樟叶被风刮得沙沙响，落了他一肩膀樟叶，空气里全是樟木清苦的香气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他吓得退出来，刚跨出门槛，院里的声音又慢慢响起来，还是刚才那个调子，一点都没变。

当地老人把这东西叫故香樟，说凡是长在没人住的旧宅院地基上的香樟，年头久了都会成这个样子。它不是要吓走人，它是把从前住在这院子里的人的声音，都存进了树皮和树洞里，风一吹枝叶晃，那些声音就飘出来了。

它学不像别的，只学自己天天听见的，纺线声、咳嗽声、唤孩子的声音，都是旧主人留在这儿的日常，它一天天听着，听了几十年几百年，就都记下来了。

有人说香樟木质坚硬，存得住气味，也存得住声音，那些搬走了没回来的人家，整个村子都荒了，只有香樟还替他们守着这些声音，怕日子久了，连这点痕迹都没了。

也有胆子大的人进去砍过枝桠，砍下来的地方流出来的树汁带着淡淡的血腥味，从此那院子就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，过三年再去看，整棵树都枯死了。所以当地人都不去碰它，路过听见声音，远远绕开就是，不会进去打扰。

到了今天，很多旧村落都修了路，搬出去的人也很少回去，那些故香樟还守在半山腰，每天傍晚准点把旧声音晒出来，风一吹，樟香混着旧人声，远远飘出去好几里，等着哪一天旧主人回乡，还能在村口就听见，自己小时候被母亲唤着吃饭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