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音客

赶猪的王阿四走岔了路，太阳往山尖沉下去的时候，猪群突然都停在原地，挤在一起哼哼，不肯往前面走。

王阿四挥着鞭子骂，刚要抽下去，就听见前面谷口传来声响：先是嗒的一声脆，隔一会儿又是一声，慢慢连成了调，跟着有低低的歌声飘过来，词儿咬得很轻，飘在风里听不清，只觉得调子凉丝丝的，往耳朵里钻。

他活了三十年，在山里走了上百次，从来没听过这个调子。

远远看过去，谷口的大青石上坐着个人，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褂，背对着他，肩背宽宽的，像个常走路的汉子。王阿四喊了两声问路，那人不应，只抬起一只手，往山谷深处指了指，嗒嗒的击石声又响起来，歌也接着唱了。

王阿四心里犯嘀咕，但天眼看要黑，山里狼多，他也不敢往回走，只能赶着猪顺着那人指的路往里面走。走了不到半里，山雾就漫了起来，浓得化不开，五步之外看不见东西，猪叫声越来越慌，没多久就散得看不见踪影。王阿四这才醒过来，调转方向往回跑，鞋子踩在湿草上滑了好几跤，等气喘吁吁跑回原来的谷口，哪里还有什么人，那块大青石光溜溜的，只有下半截埋在草里，石面上留着一排浅坑，深得嵌进石头里，数了数，正好三十六道，像是千万年来被同一个硬物敲出来的。

山里人说起谷音客，都说是从前走山路死在谷里的旅人，魂儿散不去，就留在这里给人指路，对了错了全看你自己的心。

也有人说不对，它哪里是什么死人的魂，本来就是山谷自己成了精，寂寞了千万年，就学着人的样子唱歌，引个活人进来陪它。

其实想想也合理，越是深幽无人的地方，越容易攒出这种有灵性的东西。人走的路少了，草木石头吸足了日月精气，慢慢就有了人的样子，能发出人的声音，只是从来不肯露出全脸给人看。

它也不是非要害人。那些走投无路，本来就不想回去的人，跟着它往深处走，它就留人家下来一起唱歌。那些只是走错路，心里还记着家的人，只要你转身往回跑，它也不追，最多就在你后面接着唱，算是送你一程。

走出来的人都说，走了很远回头听，那歌声还是清清楚楚的，一点都没近，也一点都没远，就那样飘在谷口，等着下一个走错路的人。

王阿四后来再也没敢走那片山。每次跟人说起，他都要摸出腰间的烟袋，装一锅烟点上，半天说一句：那声音真好听，听得你脚都软，要不是我还记着家里老婆孩子等我卖猪换米，我差点就跟着一直走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