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鱼张

帮工阿顺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帮里去远海下网，老爹反复叮嘱，听见鼓声不管鱼多满，立刻收网往回划，阿顺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，没往心里去。

那天渔获格外好，网网都满，不知不觉就错过了涨潮回港的时辰，海雾忽然漫上来，连船头的灯都照不出去三丈远。阿顺掌着舵，转了好几个方向，都摸不到熟悉的航标，帮里的老人蹲在船板上抽了三袋烟，也没说出个方向来。

就在风越来越凉，浪开始拍船帮的时候，阿顺忽然听见船底传来一声闷响，咚的一声，隔着木板都震得脚底板发麻。紧接着，第二声、第三声，节奏不快，稳稳当当，和渔帮码头收网时敲的更鼓分毫不差。

帮里的老人一下子蹦起来，喊着快跟着鼓声走，别停。阿顺把稳舵，顺着鼓声的方向慢慢开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远远就看见码头那串熟悉的渔火，闻见岸上晒咸鱼的咸腥味。

快靠岸的时候，有人借着渔火往雾里看，说看见离船十几丈远的地方，浮着半面红漆褪光的旧鼓，鼓边靠着个穿蓝布短打的汉子，腰上还系着半块断了的渔帮腰牌，等船开近了，人和鼓一下子就沉下去，只留下一圈慢慢散开的波纹。

老渔帮讲，那个汉子就是鼓鱼张。从前他就是渔帮里敲更鼓的人，三十年前遇上风暴，船沉了，他抱着鼓漂了三天，本来都快靠岸了，为了救一个落海的年轻帮工，又被浪卷走了。

从那之后，远海下网的渔人，总能在雾里听见他的鼓声。他从来不害人，也不贪图渔人祭的酒肉，就是还记着自己敲更鼓的本分，帮走迷了路的船引个方向，催贪渔获的人早点回家。

有人说，鼓鱼张其实是那面沉海的更鼓成了精，沾了人的精气，才化成了原来主人的样子。也有人说，他根本没成精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，放心不下出海的晚辈，所以不肯走。

其实往浅了说，海边上讨生活的人，本来就信“死在海里的，还帮着海里活人”。天天和浪打交道，不知道哪次就回不来，总盼着要是真走迷了，有个前辈能在雾里给你指个方向，敲声鼓催你回家。这份念想攒的久了，就养出了鼓鱼张这么个异怪。

直到现在，有些老渔船上，还会在船尾留一瓦碗酒，说是留给鼓鱼张的。逢着起雾的夜，酒碗会轻轻晃，像是有人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的时候碰着船板，咚的一声，像极了远海传来的鼓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