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月灵

打柴陈阿六那年秋天进山打樟木，走错了路，顺着溪涧一直走，就走到了一处从来没见过的空谷里。

天慢慢黑下来，山风凉得钻骨头，阿六摸出火石打了半天，湿柴点不着，正着急呢，忽然看见前面谷口的大石头上，坐了个淡淡的绿影子。

阿六一开始以为是同村出来找牛的姑娘，喊了两声没人应，那影子也不动，只是安安静静抬着头，朝着天上刚升起来的满月。月亮越升越高，那影子的轮廓也越清楚，是个穿浅绿短衫的女子，头发披到肩，手搭在膝盖上，连姿势都没换过。

阿六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十几步，草叶沾着夜露，湿了他的裤脚，他能闻见满山都是清苦的草香，那影子身上也飘着一模一样的香气，却没有一点人气的温度。

他想起老人说过，深山里没害人的精怪，不必怕，于是隔着半片草坡喊，问姑娘是不是走迷了路，要不要一起出山。那影子听见声音，慢慢转过头来，阿六只看见一张模糊的脸，像是蒙了一层半透的草叶，接着就看见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山口。

阿六顺着方向看过去，果然看见山口外亮着村里渔塘的渔火，原来绕一圈就到了村后。等他再转回头道谢，大石头上已经空了，只有草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晃，沾着月光像铺了一层碎银。

后来村里老人说，这就是谷月灵，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成的精，只知道每到满月，她就会出来坐那块石头。最早的传闻是说，从前有个姑娘和情郎约定，每月满月在这谷口见面，后来情郎出门打仗没回来，姑娘天天等，等到老死在谷里，身上长了草，慢慢就成了灵。

也有人说不对，这谷本来就是没有人来的地方，草长了上千年，吸够了月光的灵气，自己成了形，天生就喜欢月亮，所以每个月都出来坐一坐，和人没什么关系。

其实仔细想，深山里人迹罕至的地方，本来就容易长出这种没脾气的精怪。人有心事会找地方坐着发呆，草木成了精，一样有自己的习惯，没什么害人的心，只是把一件事做了千百年，改不了了。

若是哪天你进山走迷了路，夜里看见空谷石上坐了个绿影子，别害怕，给她留半袋你带的炒花生放在草坡上，她自然会指给你出山的路。走的时候别回头看，留一点空间给她继续望月，就是最好的相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