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灵草

有个走乡串户做冥器的木匠，路遇一家人办丧事，死的是未出阁的姑娘，得了急病走的，母亲哭到眼睛快瞎了，说姑娘临走前攥着她的手，话没说全就断了气，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最后想说什么。

木匠跟着母女俩去坟上看，新堆的坟土还松，边缘长了一圈乱草，唯独坟顶正中间长出一丛，比别的草都高半头，叶子深绿得发沉，风一吹不往一边倒，只叶尖轻轻颤，像有人在点头。

老辈人说这就是阴灵草，是亡人舍不得走，借草根凝了气在这里。母亲咬着牙蹲过去，对着草叶磕了个头，问姑娘是不是还有话要说。

半天没动静，风停了，草叶也不动，母亲哭得更凶，说连你也不肯理我了。话音刚落，就听见极细的一声“娘”，从叶缝里飘出来，跟姑娘生前说话一模一样。

后来那声音慢慢说清楚，是姑娘攒了半年的零花钱，给母亲买了一双棉鞋，藏在衣柜最里面的包袱里，说怕母亲冬天脚冷，赶不上穿了。母亲回去一找，果然翻出那双还包着纸的新鞋。

这事传出去，附近乡间但凡有横死、早死，话没说完的，都要去新坟上找阴灵草，十次里总有个两三次能应验，不是说藏了东西，就是放不下家里哪个人。

有人说阴灵草其实就是亡魂，亡者心愿没了，不肯投胎，就附在新草上待着，等把话说完，草自己就黄了枯了，魂也安安稳稳走了。也有人说这草本来就是普通野草，只是活人心里太想亡人，听着风声都像说话，是自己骗自己。

可就算是自己骗自己，也总比抱着一辈子的念想没处说要好。乡间的人看得开，愿意信这世上有这么一丛草，能替隔世的人把最后一句话递过来。

真要往实了说，新坟土松，地气足，底下埋了尸首，养分比别处多，长出一丛格外旺的草本来就是常事。古人把心里的牵挂放上去，就成了妖，其实哪里是妖，全是活着的人的念想，攒到一块儿，就长出这么个能传话的东西。

最后那丛帮姑娘传了话的阴灵草，第七天就枯了，母亲把枯草收起来，跟那双棉鞋放在一起，每年冬天拿出来晒，都能听见风刮过纸包，像极了那一声细弱弱的“娘”。